源氏日渐没落，也日渐贪婪，祭品巫女的力量解放了狭间封印。八岐大蛇刚从狭间解开封印便只身踏足来到了此处——他曾听见镇墓兽无意间透露的、属于「故友」的神庙。

他走进破旧的神庙中，抬眼便看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布满眼前魁梧的神像，神像手持长剑刺穿脚底下巨蛇的身躯。世人总以为那能够斩杀邪神的神将必然是高大魁梧的存在，事实上，他所熟悉的那位神将大人也不过还未成长开的少年，举止投足间尚存独有的莽撞。

踏进神庙之前，他曾驻足神庙前片刻，遥遥望向远处早已漆色脱落的斑驳鸟居，不会回应世人祈祷的神明注定被遗忘于时间长河里，而踏进神庙后，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须佐之男。”

空荡荡的神庙里回荡着八岐大蛇低沉而嘶哑的嗓音。

这尊神像毫无疑问已然残破不堪，经年雨水沿神庙庙顶的裂缝没入汇聚在神像凹陷处，青绿的苔藓爬满了神像高大身躯；日月更替，斗转星移，世人早已遗忘曾为他们带来希望火苗却又被冠以「叛神」称号的神明。

“哪怕知晓世人不会铭记你的存在，你又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他似是询问着眼前不会给予他回复的神像，也似是自问自答，“因为所谓的「神爱世人」？”

“多么无趣。”

他漫步走到神像前，那双绛紫色的蛇瞳静静凝视着与记忆中冷俊面孔截然相反的神像。

“又多么可笑。”

细碎的光辉透过神庙庙顶缝隙照耀在神像身上，却无法抹去神像身上斑驳伤痕，而八岐大蛇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去，冰冷的蛇瞳冷凝扫视神庙周遭一切，八岐大蛇忽然好奇那位心怀世人的神将大人倘若知晓他早已被遗忘会有怎样的神情。

落寞？不，更多可能的是平静。

那位神将大人将世人视为自己的子民，耗尽所有、竭尽所能去庇佑，又怎么会在意这些事情？

“须佐之男啊，”收敛起阴沉的神色，八岐大蛇喟叹着，蛇瞳细细描绘出神像模糊的轮廓，“世人就是如此，而你和你坚持的正义到头来不过是场供我取乐的笑话。”

话语落下，周遭神力波动一瞬间发生了些许变化，熟悉的气息由远而近降临，八岐大蛇没有任何动作，而在头顶破旧的神庙上方骤然间撕裂开黑色大洞，一抹金色身影从中坠落而来时，蛇魔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刁住小神明后颈的衣物，随着八岐大蛇的指引而将小神明稳稳放回地上。

双足重新落地，上次狭间见面还是落魄小猫的小神明已然焕然一新，小神明再次抬起那双鎏金色眼眸望向他，但很快被他身后的那座魁梧的神像所吸引，鎏金色眼眸眸底倏然闪过一丝惊艳。

——是对那座神像。

八岐大蛇将小神明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颇为意外地挑挑眉头，迅速将脑海中那位高挑瘦削的神将大人跟高大魁梧神像稍微做了对比，他不禁有些讶异，又不由觉得好笑。

“好久不见，须佐之男。”他低沉的嗓音唤回须佐之男的思绪，鎏金色的双目又一次看向他，只是单单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心底便泛起无法抑制的纷乱情愫，先前没由来的烦躁也在这双眼睛注视下缓缓平息，“我等你很久了。”

这双眼睛本该就这样注视着他。

不管恨也好，怨也罢。

这双眼睛就应该一直注视着他，只能注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谢谢……蛇神？”须佐之男眨眨眼睛，白蛇亲昵地蹭过他稚嫩的脸颊，他困惑不解地注视着八岐大蛇，抬手将盘踞在脖颈处的小蛇取下，任由小蛇蛇身缠绕住他腕间，“我上次在人间与您相遇时，您似乎不是这副模样，您怎么又变回了现在这副模样？”

须佐之男前往人间时同样有碰到传闻中的蛇神，只不过比起眼前这位有过接触的蛇神，那位蛇神一开始相对疏离很多，以及相对令人不适，尤其是在看向他的时候——那种眼神恨不得将他视为了势在必得的所有物，之后更是以那副模样频频出现在他身侧，以不容拒绝的姿势强势闯入他的生活。

刚从狭间出来的八岐大蛇自然清楚须佐之男见到的并非此时的自己，有些意外他们过早的初遇，但转念一想小神明到既然来了这个时空必然发生了改变，于是只是微微垂下那绛紫蛇瞳静静凝视须佐之男，手指指腹如之前那般轻轻划过须佐之男的脸颊，但这次却被闪动的电火光灼痛了指尖。

“因为你。”

须佐之男不明所以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因为我？”

兴许是须佐之男困惑的神色取悦了八岐大蛇，八岐大蛇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的神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手缓缓覆在胸口那道仍隐隐作痛的伤痕处，“骗你的，神明大人。是千年前我的妻子在与我闹了些小矛盾后一气之下带着孩子一同离开，如今这副模样是他给我的一些小惩罚罢了。”

他说得过于真挚，很容易让人信服，仿佛千年前发生的事对他而言真的不过是场与妻子闹得小矛盾。

“诶？”须佐之男眼底的疑惑更加明确，他从未听闻蛇神已经娶妻生子，但他不知道自己顺着八岐大蛇的话语脑补了什么过程，又增加了什么细节，顷刻间茅塞顿开，“所以您一直栖居人间的原因是因为您的妻儿？”

“正是。”

“原来如此。”

“是我平日里太纵容他，可惜至今我还未寻找到他的踪迹。”八岐大蛇故作惋惜地叹道，“或许是他那次气狠了，始终不愿意与我相见。”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我的妻子向来喜爱世人、亲近世人，是那最为光辉、却又太容易转瞬即逝的存在，我要废很大劲才能留住他。”得到想要的回复，八岐大蛇感叹着，分出余光打量番须佐之男的神色，“说起来，我的妻子也与你有些关联。”

“这样吗？”须佐之男闻言不禁陷入沉思，绞尽脑汁想要搜寻有可能成为蛇神妻子的存在，在一一排除周围适龄的人选后，他忽然停顿片刻，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话语间也带上了些许迟疑：“……是天照大人？”

“……天照知道你这么不敬神王吗？”八岐大蛇完美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纹，险些维持不住神色变化，他就不该对须佐之男报有期待的想法，报复般伸手捏起须佐之男的脸颊，指腹在稚嫩的脸颊上细细摩挲。

“你们真不像……”

须佐之男小声嘟囔了一两句，八岐大蛇只当小神明正不满地抱怨着。

“你见过那边的我，自然也应该清楚我们是同一人。”八岐大蛇很快勾勒出玩味的笑，松开蹂躏须佐之男脸颊的手，将最后的名字咬得极重，“但我们身处不同的时空，我来自你们的未来，你们属于我的过去，而能够成为我的妻子的一直是你——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不禁盯着八岐大蛇颇为妖异艳丽的面孔打量片刻，他多多少少能感知到不同的时空异处，对于八岐大蛇的话语，目前也只信了关于时空的那段。自从那次他倚在镇墓兽蓬松毛发中醒来时便告知了伊邪那岐所遇到的轶事，伊邪那岐安抚过他后就去处理相关事宜，正因这样隔了如此长时间才再次猝不及防降临在这个未知的时空中，也许时空穿越的初根实际源自眼前的八岐大蛇身上。

他沉吟片刻，问：“为什么我们会成婚？”

“因为千年前一场赌约。”八岐大蛇微微弯下腰凑到须佐之男跟前，任由青丝垂落到须佐之男身上，看着黑发与金发交织，那双冰冷的绛紫蛇瞳带着分辨不出真假的笑意，“赌注是你，我的神将大人；而你——我过去的故友，如今的妻子，愿赌服输。”

“赌约？”须佐之男微微蹙起眉头，还是不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与八岐大蛇成婚。

他试图辩驳：“……可我先前不认得你。”

“但你的未来一定有我。”在亲眼见到光降临自己身边时，那个「我」又怎么会放你离开呢，太真了。八岐大蛇没有将后面的话语说出，他熟悉他自己，同时也熟悉他自己对须佐之男的认知，“无论哪个时空，命运都会将你推回我的身旁，我会是你最后的归宿。”

高天原处刑神。

风暴雷鸣之神。

是那比天照更像死灰复燃的太阳。

他们的命运注定交织，隐匿于黑暗的蛇类天性有着逐光的本性，无数次睡梦中那道挺拔不屈的身影始终在他心里愈发清晰与觊觎——燃烬自身所带来的万钧雷霆犹如虚无之海中所残存的星芒。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