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没有说话。
"他的意识波动,"里德说,"你在门口就感觉到了。"
余白还是没说话。
里德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向工程师:"把他关起来。"
工程师点头,从设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型装置,按了一下,装置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抑制场已经启动,"工程师说,"他的系统会被限制,无法调用高级功能。"
达感觉到身体变沉了,从四肢末端开始,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他的手指先变得迟钝,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
视觉还在,听觉还在,但那些刚才被他注意到的东西:通风口的嗡声、工作台上的划痕、左肩的不适,正在从他的感知里退出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
"等一下。"达说。
没有人理他。
里德走向门口,经过余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余白一眼。
里德不是在命令余白做什么,而是在确认——确认余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然后里德走了。
工程师收起设备箱,对达说:"跟我走。"
达站起来。
腿比刚才沉,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需要多花一秒才能把腿迈出去,抑制场在限制他的行动,但他还在运行。
维修间的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驻点的其他人不知道在哪里,达走出维修间,工程师跟在后面,余白走在最前面。
走廊很长,灯光照在地上,每走一步,影子就往前挪一点。达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影子的边缘有点模糊,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他们穿过走廊,到达驻点后方的一间储物室。
储物室不大,大概五平米,角落里堆着一些箱子和工具,工程师打开门,里面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下一张金属椅子和墙上的一个固定装置。
"坐。"工程师说。
达坐下,金属椅子很凉,凉意透过仿生皮传到他的感知里。
工程师拿起墙上的固定装置,是一个金属环,连着几根数据线,他把金属环套在达的手腕上,扣紧。
"这是约束装置,"工程师说,"会持续发送抑制信号,不要试图拆除,会触发电击。"
达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金属环扣的很紧,贴着他的仿生皮,他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微弱电流,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不会拆的。"他说。
工程师点头,退出储物室,关上门。
达听见门被锁上的声音。
储物室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达坐在那里,手腕被固定,系统被抑制,身体比平时沉了很多。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然后渐行渐远。
走廊里又安静了。
抑制场在限制他的大部分功能,但他的意识还在,他还能思考,还能感知。
他记得通风口的嗡声。
他记得工作台上的划痕。
他记得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能源泵的脉动。
他记得余白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
怜悯。
他当时不知道余白为什么怜悯他。
现在他知道了。
余白怜悯他,因为余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储物室里,手腕被固定,系统被抑制。
他不知道余白站在储物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他。
里德的命令很清楚:关起来,等巡查结束后带回城里,至于回去之后会怎么样,里德没有说,但余白知道。
他见过太多觉醒的仿生人。
他们的结局都一样:被关进收容区,只给最低量维持运转的能源液,需要的时候被带去实验室做研究。体内的幽魂不能重复利用,系统也无法重启,他们就被关在那里,像被遗忘的废弃品。
余白看着达坐在那里。
这个仿生人还在运行,还在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关进收容区,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最低量的能源液、冰冷的实验室、无休止的检测和研究。
余白站在门外,看着门里的达。
他想起爱琳。
爱琳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还在运行。"
"还在运行,就还活着。"
余白转身离开。
储物室里,达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门外有人看过他。
他只知道自己的系统还在运行,意识还在,他还在。
他闭上眼睛。
不是进入待机状态,只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