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地面在变。

刚才还是软泥，踩下去能拔出来。现在不一样了，泥变得黏，脚陷进去之后要拽，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着。

莲每走一步都要陷到膝盖，右腿的金属骨架暴露在空气中，泥水渗进关节缝隙，每抬一次腿都能听到金属和泥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生锈的齿轮在硬转。

左脸颊的裂缝敞着，风从沼泽方向吹过来，凉得刺骨。仿生皮的边缘翘起来，随着走动一抖一抖的，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风一吹又翘起来了。

视觉闪断又来了。

视野变白，然后恢复。

某次恢复之后，她发现自己走偏了。

刚才一直在朝正前方走，但闪断的那几秒里，身体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歪了，现在面朝的方向和刚刚比偏了将近三十度。

系统不稳定了，方向感在丢失。

她停下来，想重新辨认方向。

没有参照物，灰白色的天空，歪斜的树，浑浊的水。到处都一样，看哪边都像同一个方向。

她看了一眼终端，终端屏幕闪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显示。它早就坏了，从地下洞穴出来的时候就黑屏了。

只能靠记忆走。

蛇群来的方向是通往沼泽表面的，她一直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没有变化，还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时间。

她的腿越来越重。

能源液流失太多，肌肉驱动在变弱。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一点力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她的脚，右腿的金属关节每动一下都发出声响，泥水从缝隙里被挤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视觉闪断越来越频繁。

走三步，白一次。

走两步，白一次。

有一次闪断恢复之后，她发现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但方向完全反了，身体在闪断的那几秒里自己动了，不受控制。

她停下来，靠着歪斜的树，喘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需要喘。但她还是做了。

人类的习惯她也有很多，有些是有用的，有些只是习惯。

然后她看见了光。

很微弱，在前方大概两百米的位置，一闪一闪的，像手电筒的光在树之间晃动。

她站直了。

有人。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脚没有动。

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持续了大概两秒，照到了树干的轮廓。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泥在脚底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尽量踩有根的地方，根能撑住她的重量。

靠近之后，她看见了车。

一辆五座的车，停在一片稍微干燥的地面上。

车身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泥点，轮胎比普通车宽，底盘被加高了，车头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开走的样子。

车旁边有三个人。

穿着防护服，灰色的，带面罩，面罩拉到下巴。装备齐全，腰上挂着工具，脚上是高筒防护靴。

他们在车周围走，低头看地面，偶尔蹲下来用手按一按泥的硬度。

有一个人拿着一根金属杆往泥里插，拔出来看了看杆尖上的泥，又插到另一个位置。

他们在排查环境，应该是确认地面能不能承重，能不能过夜。

莲停下来，站在一棵歪斜的树后面，看着他们。

三个人，两男一女，看体型猜的。防护服都差不多，看不出身材，但他们的动作有区别。

蹲着按泥的那个动作比较轻，手指是张开按下去的，拿金属杆的那个动作快，插进去拔出来不犹豫，第三个人站在车旁边，没怎么动，眼睛一直在看四周。

没有武器外露，但防护服下面的轮廓看不清楚，可能有。

她正准备绕开，其中一个人转头了。

拿金属杆的那个，他拔出来看了一眼杆尖，顺手往旁边一甩，然后抬头，视线正好扫过莲藏身的那棵树。

看见了她。

三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莲没有动。

他们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身体，从身体扫到腿，停了一下。

没有穿防护服，脸上仿生皮裂开，露出金属骨架，裂缝边缘的仿生皮翘着，像被撕开的包装纸。右腿膝盖以下全是裂口，金属壳子裸露在外面，关节处有泥水在渗。左前臂缠着用防护服撕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

一眼就是仿生人。

而且是在损坏状态的仿生人，一个在维护区边缘的沼泽里独自行走的、快要散架的仿生人。

为首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是站在车旁边一直没动的那个，他走过来，脚步不快，踩在泥地上很稳。

莲绷紧了，她随时可以跑。

往左，钻进歪斜的树之间，泥地虽然软，但她比人类轻，跑起来不会陷得太深，他们在泥地里追不过她。

为首的人在三米的距离外停下，他看了一眼莲的脸，看了一眼她的腿，然后看向另外两个人。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异常仿生人吗？"

莲看着他。

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穿着防护服，在维护区边缘的沼泽里过夜，不像驻点的人，但应该也是公司的。

开口说话就意味着暴露更多信息，声音、语气、反应速度、词汇量，她不想暴露。

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为首的人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东西不少，她看不到全貌，只看到隔板上面摞着几个箱子。

他翻了一下，拿出两样东西，关上后备箱，走回来。

一片仿生皮，标准的修复贴片，密封包装，还没有拆。包装上有型号标识，是通用型的。

一支能源液，管壁里有琥珀色的液体，不多，大概三分之一管。

他走到莲面前，在大概三米的位置停下，把东西递过去。

莲看着那两个东西。

没有接。

"拿着吧。"他的手往前递了递，没有再靠近。

莲看了他几秒，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设套，也不像在可怜她。

她伸手接了。

先把能源液拿过来，夹在手指间。然后拿仿生皮，手指不太听使唤，捏了两下才捏住。

她没有立刻用，把东西攥在手里，看着他们。

为首的人退后了一步，回到另外两个人身边，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没有靠近。

"你怎么到这里的？"他问。

莲看着他。

"这里快到维护区边界了。"

他说："正常走过来要很久。你一个……"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莲想了一下。

"不是走过来的。"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