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任那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一样。
她看不清那个人是谁。眼前全是模糊的光,只有隐约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一个人。
但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个人很重要。
这个人可能知道她"从哪来"。
她努力睁眼。
但越努力越看不清。
光在眼前晃,声音在耳边飘,那只手的温度一直在。
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
梦里的一切都在抗拒她的注视,越想看越模糊,越想抓越抓不住。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真的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纹路映入眼帘,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她愣了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在哪。
头转了一下,看到隔壁床上有人。
秦有仪。
秦有仪靠着床头,手里拿着终端,正在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偏着头看得很认真,没注意到莲已经醒了。
莲看不清屏幕上写的什么。
她又闭了闭眼。
闭眼的瞬间,梦里那种模糊的、温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还挂在大脑表层,只是慢慢在淡去。
再睁开。
脑子清醒了很多。
身体是放松的。
不过不是"没有力气"的放松,更像是"一张紧绷的弓终于松开了"的放松,像一根一直拉着的弦,突然被松开了,弦终于回到原位。
她动了动手指。
手指是软的,没有之前那种僵硬的感觉。
肩膀也是。
之前一直架着秦有仪的那边肩膀酸得厉害,现在那种酸痛消失了,像是僵硬的肌肉被人用心的揉开了,暖暖的。
后背贴着床面,能感觉到床垫的软硬适中,不是旅馆硬邦邦的床板,也不是随时出现危险的野外。
腿也是放松的。
之前走了那么久,腿应该酸得抬不起来,但现在没有。
脑子里那种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沉重感消失了大半。之前压在视野上面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水洗掉了。
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好像睡着了。
她也没想过自己需要睡觉。
从垃圾场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走,一直在运转,她以为这就是正常状态,因为所有的仿生人都是这样的,不会累,所以不用停下来。
但现在她知道了。
原来停下来,好好休息之后,身体可以这么轻。脑子可以这么清楚。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新奇,又有点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觉,仿生人应该没有睡觉的程序,很少有人关注仿生人需不需要休息。
但现在看来,她确实需要睡眠。
她没有叫秦有仪。
就自己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细细的,弯弯的,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偏右的位置。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梦里的那个声音。
"你做得很好。"
还有那只手的温度。
温暖的,干燥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
像被保护着。
然后她想起了杰瑞的话。
杰瑞曾经在旅馆的前台问她:"你上一次停下来是什么时候?"
他还问:"你需要休息吗?"
当时她不明白。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她没觉得累,没觉得困,没有什么东西让她必须停下来。
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杰瑞知道的比她多。
杰瑞当时问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担心。
她好像真的需要睡眠。
不是"应该",是"需要"。
就像人需要喝水、需要吃东西一样,她需要闭上眼睛,把意识和身体都放松,让身体和脑子都能歇一歇。
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安静地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着身体从疲惫里慢慢恢复过来的过程。
窗外的天快亮了,驻点里很安静,只有驻点的一些设备运转时偶尔发出的嗡鸣声。
隔壁床的秦有仪又点了一下终端,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然后又是一阵"哒哒"的打字声。
莲闭着眼,没有动。
她想就这么躺着,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身体和脑子都松弛下来的舒适感。
梦里那个声音已经远了,但温度还在。
她想,等她起来了,要去问问杰瑞。
关于休息,关于停下来,关于异常仿生人。
也关于她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她还不想起来。
她想再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