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都不想。
他只见过余白一次。
那时候他还在公司,还没跑。那天上面下来指令,说要出紧急任务,让他去开笼子。
笼子。
他当时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颈就凉了。
公司有一层收容区,里面有一间,高层都管那间叫笼子,但从来不公布那里有什么,只知道每次打开笼子,都会有很重要的任务。
他从来没去过。
那天他去了。
很厚的合金门,一道一道,像剥洋葱一样,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舱室,顶上的抑制场指示灯亮着绿灯,余白就在里面,像一个被完全隔绝但要时刻监视的□□。
他当时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心里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他想,这个人待在这么小的地方,不闷吗?
然后他又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待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
从他被培育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待在笼子里。
里德这个名字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连命都不是他的。
他只是一个备份。
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那时候余白忽然盯着他,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里德身上。
里德的呼吸停了。
然后余白开口了。
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但能听清。
"里德。"他说
"做一个克隆体并不麻烦。"
"偶尔会有损耗,是正常的。"
里德站在玻璃外面,浑身冰冷。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就那一句话。
就因为那一句话,他跑了。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找了一个想出墙外的异常仿生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伪装成自己的样子,代替自己去驻点巡守,巡守的队员几乎都是仿生人,他们不会举报异常仿生人的存在。
那时候巡守时负责保护的人并不多,他安排了一场异种袭击,仿生人去了城外,再也没回来。
他就这么消失了。
但公司的里德不会让外界知道自己被异种袭击了,对他来说,一个克隆体而已,死了就再做一个。
没有人会找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除了余白。
里德盯着餐桌上的啤酒罐,眼神发直。
他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余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很小。
棱形的,金属质感,银灰色,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里德问。
"信号接收器。"余白说
"把这个给她装上。"
里德皱眉。
"不行。"他说,"有个维修师跟她在一起,叫若,眼睛毒得很,装上肯定会被发现。"
"无害的。"余白说。
里德看着那个小小的棱形插件,没说话。
无害。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无害的,尤其是从公司里拿出来的东西,而余白是公司的财产。
"你要干什么?"他问。
余白抬眼看他。
"我要维护区外的信息。"
里德愣了一下。
维护区外。
那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提过,很多异常仿生人想去,但他们都走不出维护区,而人类,只有公司直属的人员能去,这些人的资料是高度机密,他也看不了。
"她是个仿生人。"里德说。
他想说,仿生人出不去维护区,在墙外呆不了多久,仿生人就废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余白看着他。
"她是特殊的。"他说
"她能出去。"
里德张了张嘴。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你怎么知道。
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不是追问就会有答案的。
尤其是从余白嘴里。
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去找她。"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罐啤酒。
拉开拉环。
嗤——
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里德仰起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麦芽的苦味和酒精的灼热,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酒精冲上大脑,身体的温度开始上升,脑子有点发飘。
他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看着余白。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
余白摇头。
没有解释。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里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余白在心里说,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去系统里查又会被发现。
她肯定还活着。
如果她真的能走出维护区,如果她能和祂们接触,这个小东西会告诉他。
告诉他,她在哪里。
也告诉他,祂们在哪里。
余白的眼神暗了暗。
屋里很安静。
只有里德喝酒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窗外的路灯还在闪,一闪一闪,把余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里德又灌了一口,然后他皱了皱眉,果然冰啤酒只有第一口最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