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莲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下。
又来了。
"别…放开我…"
是秦有仪的声音。
莲把终端塞回枕头下面,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暗光。她走到隔壁,门没锁,轻轻推开。
秦有仪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有泪痕,嘴唇在动。
"救…救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梦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的恐惧。
估计是梦到白天的蛇群了。
莲走到床边,蹲下来。
秦有仪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莲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把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旁边。
秦有仪没醒,但身体抖了一下。
莲又帮她捋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手法很笨,她没哄过人睡觉,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很轻,节奏很慢。
秦有仪的声音渐渐小了,攥着被子的手指松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
莲继续拍。
过了大概一分钟,秦有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姐姐…"
莲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没说话,继续轻轻拍着秦有仪的背。
秦有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渐渐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头也松开了。
莲又拍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做噩梦了,才慢慢收回手。
她看了秦有仪一眼,睡着的秦有仪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很多,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莲站起来,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回床上,她重新拿出终端,想再看看那个帖子。
"该内容已被删除。"
还是这条提示。
莲关掉页面,退回到话题板块的列表,刷新了一下,没有新的热门帖子,之前排在下面的那些讨论还在,但那个"仿生人是人类吗"的帖子彻底没了,连搜索记录都搜不到。
删得真快。
她把终端放在一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帖子里那些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陌生。她刷到过很多次类似的帖子了,每次都是这样,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反驳,有人引战,然后帖子消失。
但每一次,帖子里呈现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论坛上的仿生人地位很低,低到有人觉得讨论"仿生人是不是人类"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人类和仿生人的关系在帖子里看起来很紧张,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叉的线。
可她看到的现实呢?
若把她当朋友,达在驻点生活很稳定,陈和里昂一起行动,舟也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人把她们当工具,没有人虐待她们。
老约翰除外。
但她很清楚,老约翰那样的人不在论坛上发帖,他们甚至不屑于在公开场合表达那种轻蔑,他们只是在看到仿生人的时候,随口吐出那几个字。
垃圾。
消耗品。
里德说的"消耗品"又是什么意思?他在垃圾场里,灰头土脸的,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那不是轻蔑,是别的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亮着的灯很少,牢房方向的灯还亮着一盏,灰蒙蒙的。
舟在那里。
他站在牢房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盆,里面是白天剩下的鱼骨,正在往一个金属槽里倒。
她白天看到过,那个槽的结构很特别,像自动贩卖机的出货口,从外面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但一旦推进去,里面的口就锁上了,外面打不开。
舟把鱼骨倒进槽里,然后操作旁边的控制面板,金属槽沿着轨道慢慢滑进了牢房里面,到了对应的位置翻转,鱼骨掉了下来,然后金属槽又原路滑回来。
岩壳鳖从水里探出头,慢吞吞地往鱼骨的方向爬。
镰羽鹭站在砂石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掉下来的鱼骨,没有动。
舟把金属槽拿出来,端着盆走向水池准备清洗。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窗户边的莲。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
然后舟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动作很轻。
莲愣了一下,回了个微笑,然后放下窗帘。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推开门下了楼。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更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混着残留的木柴烟气和鱼腥味。
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头顶的灯只亮了几盏,走廊一样地照着通往牢房的路。
舟在水池边洗食物槽,刷子刷过金属的声音很轻,水流冲下去,鱼骨的碎渣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