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口外面的光线比站台亮，但不是阳光，是灰白色的天光，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莲先走出去，一步跨过门槛，空气瞬间变了。

湿。

浓重的湿气像一块湿布糊在脸上，闷热，黏腻，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

地面不是硬的，脚踩下去软了一截，泥从鞋底边缘挤出来，带着一股腐烂植物的酸味。

莲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和C区完全不同。C区是草原荒原和碎石地，风大，视野开阔，远处的东西看得很清楚。这里像是掉进了一片沼泽。

地面上到处是浅水洼，水色发黄发黑，水面上漂着一层油一样的东西，偶尔冒个泡，破了也没声音。泥巴里长着低矮的灌木，枝条歪歪扭扭的，叶片又宽又厚，上面挂着水珠，看着不像正常的植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大了。远处有更高的树，树干上缠着藤蔓，树冠挤在一起把天光遮掉大半，只漏下来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泥地上，视线被植被和雾气拦着，几十米外就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空气里除了湿和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味，不浓烈，但也并不好闻。

温度也高，不是C区那种干烤的热，是闷，热气被湿气裹着散不开，像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浴室里。

秦有仪也跟出来了，站在莲旁边，吸了一口气。

"好闷……"她皱了下眉，伸手去拉防护服的领口。

"等一下。"莲说，"先打开气滤系统。"

"气滤？"

"嗯，沼泽环境里有毒物会更多，气滤要一直开着。"莲伸手按了一下秦有仪防护服领口侧面的开关，微弱的系统提示声响了一下，秦有仪面罩内侧的指示灯亮了。

秦有仪吸了一口气，表情松了一点。

"好多了。那你呢？"她转头看莲，"你的气滤开了没？"

"我面罩里装了气滤，不用单独开。"莲说。

"那就好。"秦有仪没有多问，转头看向面前这片灰蒙蒙的沼泽，眼睛睁大了。

莲心里松了一下，她没有骗秦有仪，只是没说全。

仿生人对有毒气体的抵抗力比人类强很多，气滤对莲来说不是必须的，但她不能让秦有仪知道这一点，面罩里装气滤，这个说法不算撒谎，至少能让秦有仪不担心。

"这就是墙外啊……"秦有仪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脚下的泥，她试着踩了踩，又抬头看远处被树冠遮住的天，又低头看自己的防护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来的泥点子。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好酷！"

莲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有人管沼泽叫"好酷"的。

但她能理解秦有仪为什么这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出墙，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新的。莲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墙的时候，紧张多过好奇，因为她是配送员，出墙就是工作，外面意味着危险和配送任务，秦有仪不一样，她就是单纯的兴奋，好奇夹着兴奋。

"走吧。"莲说。

"嗯！"

两个人开始前行，秦有仪背着箱子走得慢，泥地软，她踩下去脚会往下滑一点，得用力才能拔出来，防护靴上沾满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开始还在另一只靴子上蹭一下，后来直接不管，鞋子重到拔不出来了再蹭。

她的精神头很好。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看到歪着长的灌木要评论两句，看到水洼里冒气泡也要指给莲看。

"你看那个泡泡！是不是底下有什么东西？"

"可能是沼气。"

"沼气？会炸吗？"

"不会，这里的浓度不够。"

秦有仪点点头，又低头看路，走了几步，踩到一个特别软的地方，脚一下子陷下去一大截，她"哎"了一声，费力把脚拔出来，泥巴吧唧一声响。

"这路也太糟糕了！"她甩了甩脚上的泥，但语气里没有真的在抱怨。

莲的步子也很慢，这里并不好走。她的目光扫了一眼两边，沼泽里的植被越来越密，灌木的高度从膝盖长到了腰，再往前走应该会更高，地面也越来越软，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地但踩下去就是稀泥，得小心判断。

秦有仪跟上来，和莲并排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转头看她。

"莲，你走得好快。"

"还行。"

"不是还行，你背的东西比我重多了，但你的步子比我大。"秦有仪认真地看着她，"你看着也不是很健壮的那种身材啊。"

莲想了想。

"干这行的，不能说走不动"

她朝着秦有仪笑，

"走不动可就没有钱赚了。"

配送员说走不动，一般意味着死亡，他们不会等到救援，走不动就肯定会死在外面，走不动不是一个选项。

秦有仪看着她，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调整了一下背上的绑带，跟上了莲的步子。

莲也放慢了步子，配送箱在背上一颠一颠，她听着秦有仪的脚步声，比自己的重，也比自己的慢，但始终没有停。

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莲想，刚认识，就主动说可以帮忙买岗位配装，只是因为她更需要，之前从来没人告诉她公司安排的驻点人员的防护服质量更好，不过她也没地方去问就是了。

秦有仪去到驻点一定能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这种性格的人到哪里都不会被排斥，但是驻点的生活不像城内轻松，墙外的日子日复一日，异种、孤独、枯燥，再乐观的人也可能会被磨掉光泽。

莲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点担心，但这种担心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盖住了，秦有仪是那种就算被磨掉光泽也会自己重新擦亮的人，她一定是的。

"莲，前面那棵树是不是在动？"秦有仪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莲看过去。那棵树确实在微微晃动，但不是风吹的，沼泽里几乎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

"可能是底下有东西，我们绕开走。"

"好！"秦有仪毫不犹豫的跟着她开始调整前进的方向。

两个人一左一右，踩着泥地往深处走，沼泽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树冠越来越密，远处偶尔传来不明来源的水声和枝条断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