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维生公司待过，她见过那些不在公开数据库里的型号，有些是实验品，有些是高层根据自己的私人要求定制的。它们没有生产编号，不在公司的产品列表里，像是从未存在过。莲的各种异常叠加在一起，指向的怀疑方向她太熟悉了。

如果她告诉莲这些，莲会怎么想？

你是某个人的实验品。

你是某个人定制的工具。

若不想说这些话，她没必要知道这些，这些事情太糟心了。

她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盒子里，站起来，走到莲面前。

莲仰着头看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右眼是黑色的，左眼是绿色的，不一样的颜色，像两个世界的人诞生在同一张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茫然，像是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却发现倒影和自己是两个样子。

若半蹲着，两只手撑在莲坐的凳子两侧，和她平视。

"你坐在这里，跟我聊天，跟我说你的心事。"

若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那种冷冰冰的生意人调子

"不管你是什么型号，谁造的，有没有人跟你一样。你就在这儿，你是我的朋友。"

她顿了一下。

"别的东西不重要，去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坏了就回来，我给你修。"

莲深吸了一口气，淡灰色的烟雾进入鼻腔，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看着若的眼睛。

若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瞳孔，但此刻莲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没有完全释然，那些疑问还在，像一块石头沉在水里的泥沙下面，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若让她别看那块石头了，它不会挡住水流，至少现在，她不需要一直盯着那块石头。

"嗯。"莲说。

若直起身，走回去靠回椅子上，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动作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节奏。

"问完了？"

"问完了。"

"问完了就走，我一会儿还要补觉。"

莲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帘子的时候，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莲。"

她回头。

若没看她，低头点烟，声音被烟雾裹着，有点含糊。

"下次不收你钱了。"

莲笑了，她转过身来，使劲点头。

"嗯！"

若朝她招了招手，视线还停留在终端上。

莲走到旅馆的前台，杰瑞在柜台后面站着，维持着仿生人标准的站姿，看到她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终端亮了一下。

B区有新的配送任务。

这单也是高报酬。

莲看了一眼报酬数字，点了确认。

她推开旅馆的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落下来，比地下室亮太多了，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配送站的方向走去。

苏在配送站处理今天的配送分配。

配送站靠近黑墙出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建筑，几排金属架子靠墙立着，架子上是打包好的配送箱，每一个箱子上有编号和目的地标签。墙边停着两辆配送车，车身上印着公司的标志，驾驶座的门开着，两个人类在车子外面聊天，两个仿生人在里面核对今天的配送物是不是都带过来了。

几个配送员在几排货架前面找自己要送的订单。

苏在办公室一个一个地把物资和目的地信息进行对接，视线紧盯着数据板，配送员们自己找到了对应的箱子就会离开，不需要她去。

苏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莲。

B4一单，B6两单。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莲，身材纤细，黑发，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右边黑色，左边绿色。配送员来来去去，她不需要记住每一个，只需要记住那些需要被记住的。

苏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停了一瞬，很短，不到半秒。

B区。

她知道B区的情况。

沼泽湿地，雾气重，能见度差，水生和两栖类异种密度高。沼泽的酸性环境会腐蚀仿生皮和关节缝隙，一旦防护服破裂，水生异种的攻击方式对金属结构伤害非常明显，水会带着体型极小的异种顺着关节缝隙钻进仿生人体内，从内部破坏驱动系统，即便核心没有受到损坏，仿生人的身份也一定会暴露。

苏在心里想：用什么理由让她换一单？

配送站有时候会有配送员身体状况不适合某个区域的情况，她可以以"调配"的名义换单，但这需要理由。莲站在外面找，她的身体非常好，好到她这次准备一次搬六十公斤的物资，没有其它的配送员会愿意接手这几个单子。

但她不能直接说B区太危险你别去，那不是配送负责人该说的话，她只需要公事公办。

苏正在思考的时候，后台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需要打开终端，不需要任何动作，消息直接出现在她的系统后台，卢卡的通讯频段。

"关注一下莲的去向，不要让她意识到。"

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处理器在后台完成了判断：卢卡让她关注莲，意味着上面对莲有了新的动作，她不该在这个节点上干预莲的任何决定，包括劝她别去B区。劝阻反而可能引起莲的警觉，也会干扰卢卡的安排。

苏把数据正常处理，手指平稳，态度和对待每个订单都一样。

莲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订单，她把三个箱子固定在配送箱里绑好，然后把配送箱背起来，绑带拉紧。

苏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配送站，黑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一个仿生人，去B区。

苏低下头，在数据板上划了两下，把莲的目的地信息通过后台发给了卢卡。

"B4，B6。"

几秒后，卢卡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苏把数据板放到架子上，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的阳光很好，配送站的金属地面被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