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杯水她喝完了，身体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而心里那个"不需要"的答案，好像没那么确定了。

新订单第二天就到了。

C8驻点，C区最远的驻点，莲没去过。

她打开终端查了一下路线：走C区主干维护路段到C5，然后继续往北，穿过一大片开阔平原。C8在平原尽头，靠近远距离区域的边界。

比C2远一倍，单程大概六个小时。

莲换了里昂送的那件T2防护服，深灰色面料比T1厚实，腰上的工具挂环方便，穿在身上比之前那件打补丁的踏实多了。她把配送箱扣好，出门。

下雪了。

灰白色的颗粒从天上落下来，不像雪花，更像被风吹碎的灰。落在防护服上化成泥水，顺着面料往下淌。地面维护过的路段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湿泥，踩上去沙沙响。

莲出了城门，沿维护路段往南走。

雪越下越大。

走到C5驻点附近的时候，莲的视觉又闪断了。

一帧。

画面黑了一帧又回来，就像之前在旅馆里那样。她眨了眨眼，继续走。

又闪了一帧。

然后又一帧。

闪断开始变频繁了。

不是偶发的一帧两帧，是每隔几秒就来一次，画面一黑一黑一黑，像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莲的步伐慢了下来，不是她想慢，是视觉每断一次，她的脚步就会停下。

她握了握拳，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没有卡顿，但视觉还是一帧一帧地闪。

前方是开阔平原，维护路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两侧是枯黄的草地，被雪盖了一层薄白。

正常情况下，这个距离和视野足够她观察周围环境，任何异种出现都能提前看到。

但现在她看不清。

闪断的间隙越来越短，每次黑屏的那一帧她什么也看不见，等画面恢复的时候，视野里的东西可能已经变了位置。

莲把终端调到辐射监测界面—辐射指数正常，没有异常波动。不是环境影响，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加快了步伐。C8还有两个小时的路，到了驻点再说。

然后画面黑了一帧，恢复的时候，身后有了声音。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是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莲扭头

雪地里站着一头异种。

灰白色的皮毛，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她身后。体型比人大一圈，四肢粗壮，趴在雪里的时候像一座矮丘，站起来的时候背脊线几乎和莲的视线平齐。它低着头，鼻尖贴着雪面，在嗅她的脚印。

莲停住了脚步。

闪断又来了一帧。

画面恢复的时候，异种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她。

两颗深灰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两道裂缝。

莲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配送箱锁扣，里面有一根伸缩杆，不是武器，但紧急的时候能挡一下。

她慢慢后退，脚步压低，呼吸放轻。

异种没有立刻扑过来，它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从雪地里站起来，灰白色的皮毛抖了一下，雪屑簌簌落下。

比站着的时候更高。

莲的视觉又闪了一帧，等恢复的时候，异种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她转身就跑。

朝着C8方向，沿着维护路段拼命跑。

异种的速度比她快。

它在追着玩！四条腿交替踩在雪面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知道猎物跑不掉。

莲能听到身后爪子踩雪的声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近。

她往左侧急转，想利用枯草地带的障碍物拉开距离。枯黄的草丛比人高，被雪压弯了腰，枝条又硬又密，异种体型大，穿过去会比她慢。

莲扎进枯草丛，枝条划过防护服嗤嗤响。

视觉还在闪，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伸手拨开枝条凭感觉走。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异种没有跟进来，它在草丛外面绕，等她出去。

莲继续往前走。

枯草丛比她想的要大，走了大概三分钟还没出去。视觉闪断开始变少，可能是因为她慢下来了，系统负载减轻了，但也可能是她的系统已经开始放弃处理视觉信号了。

她拨开最后一丛枯草，差点撞上。

前面不是空地，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不是异种，不是石头。

一团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物质，悬浮在草丛边缘，大概半人高，边缘在缓慢地流动，像一团被风吹不散的烟雾。没有眼睛，没有嘴，没有四肢，只是一团黑。

幽魂！

莲认得，第一次配送的时候，她在路上遇到一只，挡在路中央不走，她坐在旁边等了好几个小时，刷遍了论坛里所有关于幽魂的帖子，直到它自己飘走。

那时候她只是看着，知道不能碰，知道人类碰到会爆炸，知道仿生人碰到会被缠住，二十分钟就停摆。

但那时候她没有碰到，现在也不能碰到。

莲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身体一歪，手撑在地上，手套直接穿过了那团黑色物质。

冰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直接灌进意识里的冷，像有人把她的整个系统泡进了液氮。

莲的手套没有损伤，系统没有任何警告，但那股冰冷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蔓延，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腔

幽魂缠住了她。

黑色物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她触碰的那只手开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扩散，像有无数只手在抓她、拉她、试图把她从这副身体里拽出来。

莲的意识瞬间变得模糊。

不是视觉闪断那种一帧一帧的断，是整体的、弥漫的模糊—像整个世界被蒙上了一层黑纱，声音在远去，触感在消失，连她自己的思考都开始变慢。

它在试图把她的意识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

莲能感觉到那种拉扯，不是物理上的，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心里最核心的那个"自己"，想把它从身体里连根拔起。

但她拔不出来。

莲不知道为什么。那股拉扯的力道很大，像无数只手在拽，但就是拽不动。她的意识不是被固定在身体里的，它更像是长在身体里的，和躯壳融在一起的，没有缝隙可以插入，没有边缘可以抓住。

幽魂似乎也困惑了。

拉扯的力道变了，不再是一味的抽拔，开始试探，像在摸索一扇打不开的门。

莲想挣扎。她想让身体动起来，想推开这团黑色物质，想跑。

但系统已经不听使唤了，持续累积的异常让她的反应速度降到了最低，幽魂的纠缠又在持续消耗她的意识。

她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倒下，但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不是闪断，是彻底的暗。

幽魂还在试探。

那些冰冷的触手在她意识里摸索着，拉扯着，寻找着入口。

但莲的意识是完整的，是活着的，不是被塞进来的，它没有入口。

莲的膝盖弯了一下。

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往前倒去，枯草丛的枝条划过防护服，她整个人栽进了草丛里。

配送箱从背上滑落，滚到一旁，撞在一根枯枝上弹了一下，停在雪地里。

幽魂从她身上慢慢散开，像完成了某种确认，黑色物质重新聚成一团，飘回了草丛边缘。

莲躺在枯草和雪之间。防护服完好，她的程序里没有显示任何异常。

但她的眼睛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