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在前台擦杯子,毛巾在杯壁上转圈,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柜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莲在吧台前坐下,没有说话。
杰瑞看了她一眼,没问。继续擦杯子,擦完一个放到架子上,拿下一个。
"今天去公司送东西"莲开口了
"听到他们聊天,说回收旧型号,有两个还亮着眼。他们觉得没什么,跟扔旧终端一样。"
杰瑞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那个型号停产三年了,"杰瑞说,"回收是正常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念一条写在墙上的规定。
"那他回头看——"
"回收是正常的。"杰瑞重复了一遍,声音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我还看到了,"莲看着吧台上的水渍,"运输车装了一整车,有个仿生人被搬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杰瑞没说话。
"他的眼睛还亮着。"
杯子放到架子上,轻轻磕了一下。杰瑞拿起下一个杯子,毛巾伸进去转了一圈。
"你需要水吗?"他问。
"不用。"
"那就早点休息。"杰瑞把擦好的杯子放好,"明天还有配送吧?"
莲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楼下轻轻的"咔哒"一声——杰瑞放下了杯子。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
回到房间,莲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套维修贴片。
不是她买的那种,是驻点专用的,粘合度更高,边缘做了加固处理。这种贴片更贵,杰瑞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也许是以前仓库的存货,也许是找谁换的,也许是他自己攒的。
他没有提前说,也没有留便条。贴片就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莲把维修贴片收进抽屉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下城区的傍晚,灰蒙蒙的。有人在巷子里叫卖,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远处的围墙上无人机嗡嗡飞过。一切正常,一切安全。
她想起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仿生人。
表情空白。不是难过,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程序设定,待机模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也许他只是出厂时被设了一个"转身前回顾环境"的安全检测,被搬走的时候触发了,回头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也许。
但莲知道,仿生人的眼睛亮着就意味着意识还在运行。关机的不会回头看。
亮着的——
亮着的在看。
空白比哭泣更心寒。哭泣至少意味着还有什么东西在动,空白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了,或者什么都不敢有了。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两个人说"端盘子手抖就要被回收"时的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随意的,随口一说的,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那种笑比恶意更让人发冷。
恶意至少承认你是个人,随意的笑连这都不需要。在他们眼里,仿生人跟旧终端没有区别。屏幕亮着也好,关了也好,该扔就扔。
莲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右臂已经不疼了,但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空白表情,比任何疼痛都重。
杰瑞说"回收是正常的"。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了两遍,一模一样的声音。
给她放了一套驻点专用的维修贴片,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需要说。做就行了。
莲想起达给蜂刺时只说了"别摔"两个字,转身就走。想起杰瑞给维修贴片什么都不说。想起莱纳聊到达时螺丝刀停了一秒。
他们都不说,但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有什么用?看见也改变不了回收车开走的方向。看见也阻止不了"端盘子手抖"变成"批回收"的理由。
但至少有人看见了。
明天还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