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螺丝刀停了一秒。
"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们更像人。"
休息区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嗡嗡响,饮水机咕噜了一声。
悉头也没抬,语气像在念气象数据:"因为他们也在努力活着。"
莱纳没再说。他把通讯模块的外壳扣上,螺丝拧紧,通电测试。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零件。
莲坐在那里,想着达。那个在驻点里工作的仿生人,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给过她一支试管,说过"不要再来墙外了",语气比任何警告都重。今天他把蜂刺交给她,只说了"别摔"两个字,转身就走了。
她不知道达现在怎么样了。终端里没有他的消息。仿生人没有私人通讯频道——或者说,他们不被允许有。
莲把密封容器往配送箱里又按了按,确认固定好了。明天回城,把蜂刺送到实验室,这个配送单就算完了。
夜间,莲被叫醒,C4驻点有人受伤,医疗物资不够用,需要急救医疗包,刚好C2有配送员。
科尔看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要不算了,晚上出去太危险了。”
夜间出城比白天危险,但C4出的报酬高。莲需要钱——仿生皮一年换一次,但日常维护的清洁液、维修贴片、防护服的损耗,都是开支。
路上很安静。月光被云层挡了一半,能见度不高,但仿生人的夜视系统比人类强得多。莲走在维护过的安全路段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C4驻点不远,大概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加快了步速,想在凌晨之前往返。
然后她听到了窸窣声。
从右侧的草丛里传出来的,很近,大概十米。声音不大,但节奏不对——不是风吹草叶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莲停下脚步,手按上配送箱的卡扣。
三只变异鼹鼠从草丛里蹿出来。
它们比普通鼹鼠大三倍,灰褐色的皮毛上长着硬质的鳞片,前爪的指甲像铁钩,在月光下反光。变异鼹鼠是低级异种,没有特殊能力,只有速度和爪子。但三只一起,对配送员来说不轻松。
莲侧身躲开第一只的扑击,脚尖蹬地借力,配送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她矮身闪过,反手一拳砸在它的头部——鳞片硬得像石头,拳头疼了一下,但鼹鼠被打偏了方向。
第三只绕到她身后。
莲转身的时候已经晚了半拍。鼹鼠的前爪划过她的右臂——不是重击,是擦过的,但防护服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仿生皮破了,底下的金属裂了一道细缝,银灰色的合金断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疼。
不是系统弹出的"损伤提示",不是数据面板上跳出来的红色警告框,是真的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从伤口往两边蔓延,尖锐的、灼热的、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疼。
莲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第三只鼹鼠还在扑,她用左手抓住它的前爪,力度大到鳞片碎裂,把鼹鼠甩出去。鼹鼠摔在地上翻了个滚,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和另外两只一起逃进了草丛。
异种不会死战。低级异种更是——打不过就跑,这是本能。
莲站在原地,低头看右臂。
防护服的袖子裂了一条缝,仿生皮破了一个小口,边缘翘起来,底下的金属裂了细缝。伤口不深,但它在疼。
仿生人不该有痛觉。她的系统里没有"痛觉"这个模块,出厂设定是"损伤反馈"——哪个部位受损,系统弹一条提示,标注损伤等级,建议处理方式。就像终端收到消息一样,看一下,处理了,关掉。
但刚才那一下不是消息提示。像电流从伤口钻进去,顺着线路往上爬,在核心处理区炸开一小朵火花。
莲用左手的拇指按住伤口,仿生皮的碎片粘在指尖上。她深吸一口气——仿生人不需要深呼吸,但她还是吸了。
然后把仿生皮的碎片按回去,用维修贴片从内侧固定好。从外面看,只是防护服破了一条缝,里面的仿生皮有轻微的褶皱,但看不太出来。
她蹲下来,把配送箱重新背上。
继续走。
回到C2驻点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莲回到分配给她的休息室,关上门,把防护服脱下来,右臂的仿生皮翘了边,金属裂缝露出一小片。她把仿生皮揭掉,用清洁液把接触面擦干净,再把仿生皮重新贴上去。贴的过程很慢,指尖的力气不好控制——右臂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剧痛,是那种闷闷的、绵长的疼,像有个东西在金属壳底下不肯走。
她把仿生皮贴好,活动了几下手臂。破损并不明显,但不能长用,又该买新的了。
疼还在。
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C2驻点的天花板上也有水渍,和黑旅馆的一样,形状不规则,像什么也不是。
仿生人不该有痛觉。若说过"你的系统很特别",那时候莲没太在意——特别就特别呗,能怎样。但现在,右臂传来的那阵闷疼让她没办法不在意。
仿生人不该有痛觉,但她有。不只是这一次——上次在致幻花里那种从脑袋中央向外撕裂的剧痛,消毒通道里被化学药剂刺激的灼痛,都超出了"损伤反馈"的范畴。那些不是系统弹出的消息,是她自己感受到的。
她的系统很特别。若说的是"特别",不是"坏了"。
莲翻了个身,把右臂压在身下。压迫感能让疼痛减轻一点——这也是仿生人不该知道的事情,但她就是知道。像本能,像她从出厂就带着的东西。
也许她该找若谈谈。
但现在不行。现在她要睡觉——或者说,闭上眼休息一会儿。明天还要回城,蜂刺要送,配送单要结。
莲闭上眼。右臂还在疼,闷闷的,像一朵开在金属壳底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