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把娃娃拿起来。
黑发黑眸。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娃娃像自己——也许只是因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许是因为那个歪了半毫米的眼睛,让她觉得这个娃娃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娃娃,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莲把娃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别处看了。
杰瑞那头有了新发现。他捧着一盏小台灯从书架后面绕出来,脸上标准微笑不变,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台灯不大,一只手能握住底座,灯罩是磨砂的,最下面——底座的位置,是一朵花的造型。花瓣舒展,花蕊托着灯柱,做工不算精致,但那朵花的形态被认真地塑造了出来,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
"底座是花。"杰瑞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重大发现。
他刚才翻了半天图鉴,那些花只存在于纸页上,而现在他手里有一朵——虽然是假的,不会生长,不会枯萎,但它有形状,有花瓣,有花蕊。他可以把手指放在花瓣上,感受弧面的弧度。
莲看了一眼若。若扫了那盏台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随便你"的微妙松动。
杰瑞把台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朵真花。
旅馆的天台在七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坏了一半,但杰瑞对这栋楼比对自己的内部线路还熟——他说以前老板让他上来修过三次水箱。
天台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会响,杰瑞提前说了一声"小心门槛"。
门外面是一片灰色的水泥平台,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锈迹斑斑。风不大,但比巷子里凉。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下城区参差不齐的屋顶,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远处是中城区的高楼,再远处是上城区,另一个方向—是黑墙。
黑墙在天际线上划出一道弧线,墙内灯火通明,墙外漆黑一片。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一堵墙,但那条分界线像一道伤疤,把天空切成明暗两半。
三个人坐在天台边缘。
杰瑞把台灯放在地上,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亮起来,花瓣底座在灯光下投出一圈花瓣形状的影子。杰瑞看着那圈影子,标准微笑的弧度不知不觉变了一点,比出厂设置大了一点。
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坚果,撕开封口,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两下,把包装袋递给莲和杰瑞。莲摇头,杰瑞也摇头。若没说话,继续吃她的坚果。
"我刚启动的时候,"杰瑞忽然开口,"被分配到一个仓库当管理员。"
若嚼坚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那个仓库很大,什么都有,连电子门禁都没有,就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锁。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清点库存,把入库出库的记录输入终端。没有前台,没有住户,没有人跟我说话。"
杰瑞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库存清单。
"后来仓库关了,我被老板买回来了。"
他顿了顿。
"第一天就有人跟我吵架。说房间太小,说热水不够热,说隔壁打呼噜吵到他。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只能站在前台微笑。后来他走了,骂骂咧咧的,我站在那里想—原来被人骂比一个人待在仓库里好。"
若说:"别煽情。"
但她没有让他停。
杰瑞低下头,看着台灯花瓣底座上的那圈影子。
"我没有去过墙外,"他说,"我连城内都没怎么走远过。但今天我看到了图鉴里的花,又找到了这盏台灯。我觉得——"
他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觉得什么?"莲问。
"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不是为了被使用而存在的。"杰瑞抬起头,标准微笑的弧度回到了出厂设置,但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花不是。花只是开着。"
风吹过来,台灯的花瓣影子晃了一下。
若把最后一颗坚果丢进嘴里,嚼完,把坚果壳和包装袋一起扫进纸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走了,明天还有活。"
杰瑞把台灯关掉,小心地抱起来。莲跟着站起来,站在天台边缘又看了一眼——墙内的灯光像一片安静的星海,墙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她跟在若和杰瑞后面下楼。楼梯间里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节奏不一样——若的最快,杰瑞的最稳,莲的在中间。
原来活着不只是跑和躲,还有这种时候。
回到旅馆,莲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下。
终端亮了。
她拿起来看——新配送任务,明天出发,目的地C2驻点方向。任务详情一栏写着常规物资配送,没有特殊标注。
莲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下城区的灯光安静,远远近近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灯下发呆。她的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杰瑞那盏台灯一样。
她躺在床上,右臂的仿生皮贴着枕头,温温热热的,像一层长在自己身上的皮肤。
明天又要出城了。
但她有地方回,有人等她回来。
莲闭上眼。仿生人不需要睡觉,但她想躺一会儿。窗外的灯光透过眼皮,橘红色的,温温热热的,像一朵开在眼睛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