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站在布满蛛网的阁楼下,心中已开始规划。楼下可作拣选、摊晾、储存之用,需设水缸、净手盆、竹筛木架。楼上光线较好,且相对干燥,可作为焙茶和“渥堆”试验的场所,需砌一小泥炉,开凿通风孔,备好防火的沙土水缸。工具器物,她已列好清单,多是寻常杂物,并无特别,交由赵妈妈去置办,料想不会引人疑窦。至于人手,她只提出需要一个粗使婆子负责每日清扫送水,其余精细活计,她以“需绝对安静,不惯生人”为由,要求自行处理。赵妈妈巴不得少派活计,自是应允。
如此一来,这间旧书阁,便能在明面上,成为她为苏家“试制新茶”的工坊。而甜水巷的旧仓房,则依旧是真正的核心生产基地和“高端”产品线。两者一明一暗,相辅相成。旧书阁的“试制”,既能掩护甜水巷的活动,又能利用苏家相对优质的“尾料”进行更多工艺探索,其成果(那些相对普通或试验性的茶品)还可光明正大地为苏家茶铺注入一丝新意,可谓一举多得。
只是,如何平衡两边的时间与精力?如何在嫡母的眼皮底下,将旧书阁真正运作起来,又不暴露真实水平?还有顾言蹊那条线,在这新的变局下,又该如何借力?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苏云卿却并不感到慌乱。如同面对一锅火候未定的茶叶,她需要的是耐心、观察,以及关键时刻精准的调整。
她让翠竹简单收拾出一楼角落,暂时落脚。自己则走到那扇通往荒芜小花园的侧门边,透过门缝,看向外面。杂草丛生,野花零星,一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围墙之外,便是僻静的后巷。这里,或许能成为一条不为人知的“捷径”?
正思量间,翠竹捧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物件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方才门房说,有人将这个指名交给西跨院的三姑娘,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了。”
苏云卿接过,入手颇沉。解开蓝布,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木盒。打开盒盖,上层是一张折叠的素笺,下层则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样东西:一套大小不等的竹筛,筛网极细密均匀,比她让赵妈妈去寻的那些强出不止一筹;几把形态各异的竹茶铲、茶拨,手柄磨得光滑圆润;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颜色纯正、质地均匀的上等银骨炭。
素笺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瘦金体,却比前次洒金笺上的字迹稍显随意:“闻君将试新火,聊赠拙器,或可堪用。顾。”
是顾言蹊!他竟知道了?还送来了这些恰好急需、且品质精良的工具和炭!
苏云卿心中震动。他如何得知?是锦绣轩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他本就在关注苏家的动向?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位荣国公世子,对“茶”之事,或者说,对她苏云卿的“茶事”,关注的程度远超她的预期。
这既是助力,也是警示。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
她拿起一把竹茶铲,触手温润,轻重合宜。又拈起一块银骨炭,色泽银灰,敲击有清越之音,确是极品。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正是雪中送炭。旧书阁的“明面”工坊,有了这些工具,便能更快步入正轨,做出更像样的“试验品”。
将工具炭块仔细收好,素笺则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顾言蹊的“好意”,她领了,但这层关系,必须更加隐秘。
夜幕降临,旧书阁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空旷室内的轮廓。
苏云卿站在灰尘未净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将是她的新战场。明处,为家族谋一条生路;暗处,为自己筑一方天地。
而手中这枚温润的玉叶佩,和那些悄然而至的精良工具,则像冥冥中的助力,也像悬于头顶的利剑。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渐成之势,再难回转。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顺着这风势,将自己的船,驶向更深、更远、也更莫测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