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归来,已有三日。
这三日,苏云卿过得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晨起、用膳、在院中略作走动、做些针线、看看书(多是些浅显的诗文或女诫,原主留下的)。面对嫡母王氏遣人送来的、依旧清淡的饮食,她安静接受,神色恭顺;面对偶尔路过仆妇探究或略带同情的目光,她垂眸避过,不喜不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有一根弦始终微微绷紧,悬在一个未知的期待上。
堂姐苏云舒那边,还没有消息。
这在意料之中。那位绸缎庄的客人未必时时得空,品鉴也需要时间,堂姐也需要寻个恰当的时机。等待是必经的过程。
她并没有枯坐傻等。利用这几日的“平静”,她将西跨院这方小小天地所能提供的“资源”,在心中又细细梳理了一遍。
院角那丛竹子,是现成的、不起眼的材料来源,可以制作或修补一些简易工具。浆洗房的张婆子,因着上次的推拿和尺头,对自己存了份好感,是个或许可以有限利用的“眼线”和“跑腿”,但需谨慎,不可过多牵扯。厨房那边,翠竹与几个烧火丫头有些交情,或许能探听到一些关于外院采买、乃至茶铺供货的零星消息。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为可能的“下一步”做准备。
如果那位绸缎庄客人的反馈是正面的,如果堂姐真的对这门“生意”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那么,她现在手头这点茶叶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多、更稳定的原料来源,也需要一个稍微像样点、能提高效率的“工作间”。
原料,依然是最棘手的一环。堂姐上次的货郎渠道,可遇不可求。或许,可以请堂姐帮忙留意,但次数多了,难免惹人疑窦。她必须找到更稳妥的办法。
就在苏云卿对着窗外竹影,默默筹算之际,翠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声道:“姑娘,门房刚传话进来,甜水巷那边……来人了。不是送东西,是传口信,说堂姑娘请您明日过府一叙,有要紧事相商。”
苏云卿捻着绣花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要紧事?看来,是有结果了。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将针线放下,“去回禀母亲吧。”
“是!”翠竹应得清脆,转身去了。她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能出门,且堂姑娘特意来请,总是好事。
苏云卿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沉静如水的少女。明日之行,或许将是另一个转折的开始。她需要准备好,以最恰当的姿态,去迎接可能到来的变化,或是……挑战。
第二节:锦心绣口,茶香有价
次日,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载着主仆二人驶向甜水巷。只是这一次,苏云卿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几分散心的闲适,多了几分审慎的期待。
锦绣轩前,一切如常。只是引路的伙计态度似乎比往日更恭敬了些。穿过前堂时,苏云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铺中似乎格外忙碌,几位绣娘穿梭往来,捧着各色绫罗绸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略带紧绷的繁忙气息。
来到后头天井,却见石桌旁不止苏云舒一人。还有一个穿着靛蓝色直裰、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男子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眼神精明却不显油滑,正与苏云舒低声交谈。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摊开放着几匹光泽上乘的缎子,两人手指不时在上面点划,显然是在谈论生意。
见苏云卿进来,苏云舒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上来:“三妹妹来了!”又转头对那男子道,“陈掌柜,这便是舍妹。”
那陈掌柜也起身,拱手为礼,态度客气而周到:“苏姑娘。”
苏云卿敛衽还礼,举止合度,并未因对方是外男而过分羞怯,亦无逾矩之处。她心中已然明了,这位恐怕就是堂姐口中的那位绸缎庄主顾,陈掌柜。
“妹妹快坐。”苏云舒拉着她坐下,又吩咐丫鬟上新茶,才转向陈掌柜,笑道,“陈掌柜今日来得巧,正好我这妹妹也来了。前几日给您瞧的那茶,便是我这妹妹偶然得了,觉得稀奇,让我也掌掌眼。我吃着好,才想起陈掌柜是懂茶的行家,便厚颜请您品鉴一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茶叶与苏云卿的关联(“偶然得了”),又抬高了陈掌柜的身份(“懂茶的行家”),还撇清了自己主动推销的嫌疑(“厚颜请您品鉴”)。
陈掌柜捋了捋短须,笑容可掬:“苏掌柜客气了。说来惭愧,陈某经营绸缎,于茶道只是粗通皮毛,当不得‘行家’二字。不过那茶,确是特别。”他说着,目光转向苏云卿,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苏姑娘真是好机缘,能得此佳品。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这茶……源自何处?陈某饮茶多年,倒从未尝过这般风味。”
问题来了,且直指核心。
苏云卿早有准备,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陈掌柜谬赞。小女子也是偶然所得,听说是南边深山里的野茶,采制粗陋,本不堪饮用。我也是……念及家中长辈曾偶提旧事,说此类野茶若以文火慢淬,或可去其粗粝,留其本真。便胡乱试了试,不想竟稍有改观。实是侥幸,登不得大雅之堂。”
她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南边深山野茶”,将“技艺”归因于“家中长辈旧事”和“胡乱试试”,姿态放得极低,将一切归结于“侥幸”。既回答了问题,又堵住了进一步深究的路径,还符合她一个深闺女子“偶然为之”的身份。
陈掌柜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出了这回答里的避实就虚,但他久经商场,深谙分寸,见对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转而笑道:“苏姑娘过谦了。这岂止是‘稍有改观’?陈某那日品尝,只觉得汤色清亮,香气别致,入口清甜生津,回味甘长。尤其是那份便利,取少许沸水一冲即得香茗,于行旅、于闲暇,都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云舒,才继续道:“不瞒二位,陈某那日带回少许,与铺中几位常来往的客商朋友分享,皆觉新奇,追问来历。更有位常跑川陕的行商朋友说,此茶风味,颇有几分山野灵秀之气,虽外形不羁,内质却佳,若是能量产,定价得当,在一些不重虚礼、但求实惠的客商或寻常富户之中,或许……有些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