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简陋,比不得府里,妹妹别嫌弃。”苏云舒招呼苏云卿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又扬声叫人上茶。
“堂姐这里清雅别致,一看便是用心经营的,妹妹喜欢还来不及。”苏云卿真诚道。这方小天地,虽无苏宅的雕梁画栋,却充满了鲜活自在的气息。
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端了茶盘进来,是白瓷盖碗,掀开盖,茶香袅袅,汤色清亮,是中等偏上的散茶。
苏云卿端起茶碗,先观色,再嗅香,最后才轻轻啜饮一口,茶味醇和,虽不算顶级,但干净爽口,火工也到位,比她那日用的劣质茶末,已是云泥之别。
苏云舒自己也端起茶碗,却不急着喝,看着苏云卿品茶时自然而专注的神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三堂妹,往日里见了人总是怯生生的,话不多,目光也常躲闪,可今日,从进门到品茶,那份沉静安然的气度,竟与从前判若两人,尤其刚才看她观茶嗅香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至极,竟像是……极懂茶的行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云舒只当是自己多心,或许是大病一场后,人变得沉稳了也未可知。
“妹妹今日来,真的只是散心?”苏云舒放下茶碗,笑吟吟地问,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了然,“可是在府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她久在外面经营,对深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并非一无所知。
苏云卿抬起眼,迎上堂姐关切的目光。这位堂姐,果然如记忆中一般通透爽直。她轻轻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特别不顺心。只是病了一场,躺了这些日子,许多事……忽然想明白了些。老在那一方小院里待着,看着四角的天空,觉得人都要僵了。便想着出来走走,看看堂姐这里的热闹,沾沾鲜活气。”
这话说得含蓄,但其中的寥落与寻求改变之意,苏云舒却是听懂了。她心中微微叹息,对这个自幼失母、性子又软、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堂妹,多了几分真心怜惜。
“你能这样想便好!”苏云舒一拍手,语气轻快起来,“这人啊,就不能总把自己困着。我当年非要开这绣庄,族里那些老古板没少说闲话,可我偏不。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堂堂正正,心里头踏实,眼界也开阔。妹妹你是不知道,这外头的世界大着呢,有趣的事儿也多着呢!”
她说得兴起,眼睛亮晶晶的,那份从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活力,感染着苏云卿。
“堂姐说得是。”苏云卿微笑颔首,“妹妹今日来,也是想长长见识。堂姐这绣庄打理得井井有条,真叫人佩服。”
“嗐,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苏云舒摆摆手,但眉宇间还是掠过一丝得色。她是个喜欢做事、也能把事情做好的人,这份成就感和认同感,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苏云舒讲些铺子里的趣事,或是市井传闻。苏云卿大多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总能问到关键处,引得苏云舒谈兴更浓。
“对了,”苏云舒忽然想起什么,吩咐方才那小丫头,“去把前儿新得的那几块‘流霞锦’料子拿过来,给三姑娘瞧瞧。还有,我妆匣里那支新打的、嵌了珍珠的蝴蝶簪子也一并取来。”
丫头应声去了。
苏云舒转头对苏云卿笑道:“那料子颜色极正,正适合做夏衣。还有那簪子,样子精巧,不算贵重,你戴着玩正好。可不许推辞,算是姐姐给你压惊的。”
苏云卿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堂姐的好意,便也不再推拒,只道:“那便多谢堂姐了。”
等待的间隙,苏云卿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堂姐这间小小的账房。靠墙的书架上,除了账本,竟也放着几本闲书和一卷打开的、绘着花卉的图谱。窗下的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镇纸下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洒脱有力,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书桌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罐上。罐子敞着口,里面装着深绿色的、干燥的叶片,散发着一股熟悉的、略带清苦的植物香气。
是茶。但不是常见的团茶或末茶,而是未经碾磨的、完整的干叶。看色泽和形态,似乎与她昨日在小角门外,隐约闻到的、从茶铺后门飘出的那种“新茶”气味,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清新些。
苏云卿的心,轻轻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