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的药味,在八月溽热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弥漫着,仿佛连光线都沾染了苦涩。多铎的高热在御医的猛药下,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退去些许,转为持续的低烧和伤口反复的胀痛。他清醒的时间渐长,但精神萎顿,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偶尔因疼痛而眉心紧蹙。
沈知意依旧在外间值守。那张宽大的书案成了她临时的天地。胡管事陆续送来一些需要紧急处理的战后文书——主要是军功初步核验的清单、赏赐预备的草案,以及王府自身因这场战事产生的庞大开支汇总。这些不再是冰冷抽象的数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条曾在锦州城下搏杀的性命,每一笔开支,都浸染着战火与血汗。
她处理得异常谨慎,每一处存疑都用小字另纸标注,誊录得工整清晰。偶尔,内间会传来多铎低沉嘶哑的询问,关于某笔抚恤的数目,或是某处军械损耗的核对。她便隔着锦帘,轻声而清晰地回答。她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多铎听着,那因伤痛和烦躁而紧绷的神经,会稍稍松弛一些。
有时,他也会在她禀报完正事后,简短地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外头……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申时三刻了。”
“嗯。”
“盛京……这几日天气如何?”
“回王爷,白日炎热,入夜后有些风,还算爽利。”
“……”
简短至极的对话,却像细小的溪流,在这被伤痛和药味隔绝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流淌,滋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沈知意端药进去时,他会自己伸手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触碰,一触即分,滚烫而短暂。换药时御医操作,他在剧痛中闷哼,牙关紧咬,汗水涔涔,目光却会下意识地寻找帘外那个沉静的身影,仿佛那是一个可以锚定意识的坐标。
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第四日午后被骤然打破。
院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铠甲铿锵,人未至,粗豪的嗓门已如炸雷般滚了进来:“十五弟!十五弟如何了?!”
守在门口的戈什哈慌忙行礼:“奴才给英亲王请安!王爷他……”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满脸虬髯、身着石青色亲王常服的身影已大步流星闯入澄心斋外间,带来一股炽热的风和浓烈的马匹气息。正是多铎的同母二哥,英亲王阿济格。他豹眼圆睁,径直就要往内间闯。
胡管事和福晋闻讯急急从内间迎出,堪堪在锦帘前将他拦住。
“二哥!”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勉强维持着镇定,“王爷刚服了药睡下,御医嘱咐需静养,不宜惊扰。”
阿济格脚步一顿,目光如电,先扫过福晋略显憔悴的脸,随即落在屋内——立刻便锁定了书案后那个正在起身、垂首肃立的青色身影。那是个汉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在这满是满蒙亲贵、仆役环绕的王爷静养之所,显得格格不入。
“这女子是谁?”阿济格浓眉一拧,声若洪钟,直接指向沈知意,“怎在此处?药气冲撞,闲杂人等都该退出去!”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仆役的头垂得更低。福晋脸色微白,迅速看了胡管事一眼。
胡管事连忙躬身,语气恭谨却清晰:“回英亲王话,此女名沈知意,是府中账房。因通晓书算,熟知此次军需账目往来,王爷此前有吩咐,战后诸多账务需及时厘清,故命她在此外间协理,随时听候王爷垂询。”他将“王爷吩咐”、“熟知军需”咬得略重。
“账房?”阿济格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府里没人了?让个汉女奴才在这儿伺候笔墨?还‘随时垂询’?十五弟伤的是胳膊,不是脑子!军营里那些笔帖式、章京都死绝了不成?”他大手一挥,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煞气,“让她出去!这里药味重,别碍手碍脚,冲了十五弟养伤!”
这话极不客气,几乎是将沈知意视作污秽之物。沈知意指尖掐入掌心,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背脊却绷得笔直。
福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碍于阿济格的脾气和身份。胡管事额角见汗,正待再解释——
内间,传来多铎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不容置疑:
“二哥……是我让她在此的。”
锦帘被一只未受伤的手微微挑起。多铎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因为发热而泛着血丝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看向外间,落在阿济格身上,也极快地掠过沈知意僵直的背影。
“账目繁杂,非她不可。”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二哥……不必担心。”
阿济格愣住,显然没料到多铎会为一个汉女账房开口,且语气如此肯定。他瞪着多铎,又回头狠狠剜了沈知意一眼,终究是更关心弟弟的伤势,重重哼了一声:“你既要用,随你!只是养伤要紧,少劳神!”算是勉强揭过。
多铎不再多言,放下锦帘。阿济格又粗声问了几句伤势,得知毒已控制,只是失血过多需将养,这才稍稍放心,但依旧骂了几句放冷箭的明军卑鄙,又对御医呼喝了几句“用好药”、“仔细伺候”,才风风火火地离去,仿佛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确认弟弟死不了,再吼上几嗓子。
澄心斋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阿济格的闯入,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深藏的漩涡。
福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沈知意的目光,已不只是冰冷,更添了几分深刻的忌惮与厌恶。连胡管事都暗自叹气,知道这位英亲王一番闹腾,将沈知意彻底推到了明处,也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知意默默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笔,却发现指尖冰冷微颤。阿济格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逐,像一盆冰水,将她这几日因多铎些许依赖而升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浇得透心凉。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一个“有用”的汉女奴才,仅此而已。在英亲王阿济格,乃至更多满洲贵胄眼中,她恐怕连“碍眼”都算不上,只是一件不合时宜、该被清理的摆设。
她强迫自己凝神于眼前的账册,数字却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