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鸦雀无声,空气凝滞。
多铎说完,看向胡管事:“胡成,府中采办事宜,由你总责。给你三日,彻查所有采买账目、入库实录,若有问题,即刻来报!”
“嗻!”胡管事躬身领命。
“沈知意。”多铎忽然点了她的名。
沈知意心头一跳,出列垂首:“奴婢在。”
“你协助胡管事核对账目。将你所见、所核、所疑,无论巨细,一并列出,直接呈报。”多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本王要看到最实的数目,听懂了吗?”
“奴婢明白。”沈知意清晰应道。她知道,这是王爷给她的尚方宝剑,也是将她彻底推到了明处,与那些暗处的势力正面相对。
有了多铎这句话,沈知意再无顾忌。她回到账房,将自己多日来暗中记录的所有疑点,连同那个未动的荷包,以及记忆中那批条上略显突兀的画押,详详细细整理成文,条分缕析,证据关联,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胡管事看着她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文书,沉默了许久,才叹道:“你呀……真是胆大心细。”也不知是赞是叹。
清查雷厉风行地展开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那位王副管事和负责采买的李管事无从抵赖,很快招认了联手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从中贪墨的事实。那荷包,正是李管事派人送的。那张批条,也是事后伪造补上的。他们欺沈知意年轻新进,又想借“前线紧急、便宜行事”的由头糊弄过去,没想到她如此较真,记得如此清晰,更没想到王爷会突然严查,且给了她直报之权。
两人被革去差事,杖责后撵出王府,家产充公。多铎以此为例,再次严申府纪。一时间,王府上下悚然,风气为之一肃。
尘埃落定后,多铎将沈知意唤至书房。
“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他看着眼前依旧沉静恭立的少女,她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不畏难,不避事,心细如发,胆气也足。没让本王失望。”
“奴婢分内之事。”沈知意低声道。经过此事,她心绪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该做的做了,该抗的扛了,结果如此,她无愧于心。
多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枝叶凋零的古树,沉默了片刻。“经此一事,你在府中,算是立住了。但也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更需谨慎。”
“奴婢谨记王爷教诲。”
“这个,你拿去。”多铎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盒,递给她。
沈知意打开,里面是一支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簪,簪头雕成简洁的如意云纹,玉质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籽料。这赏赐,过于贵重,也……过于私密了。
“王爷,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她本能地推拒。
“赏你的,便拿着。”多铎语气不容置疑,“玉性温润坚韧,望你亦能如此。”他顿了顿,声音略低,“今日之后,怕是会有更多眼睛盯着你。戴着它,旁人自会明白。”
沈知意握紧了手中的木盒,冰凉的玉簪似乎也染上了她掌心的温度。他这是在给她一道护身符,一个明确的信号。她抬起眼,望向多铎。他正看着她,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让心悸动的复杂情绪。
“谢王爷赏。”她终是收下,深深一福。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戈什哈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通禀:“王爷!兵部八百里加急!松山前线紧急军报!”
多铎神色骤然一凛,方才眼中那丝复杂情绪瞬间被锐利冰冷的锋芒取代。“进来!”
戈什哈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已被雨水打湿边缘的紧急文书。
多铎迅速拆开,目光扫过,脸色愈发沉凝。片刻,他合上文书,对沈知意道:“你且退下。”
沈知意知道军国大事非她能听,立即行礼退出。在转身掩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多铎沉声对戈什哈吩咐:“即刻传令,点齐白甲护军,备马!本王要立刻进宫面圣!”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的声音。沈知意站在廊下,深秋的寒风穿过庭院,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到她裙摆上。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紫檀木盒,那玉簪的轮廓硌着掌心。
抬头望去,方才多铎凝望的那株古树,最顶端一根细枝,在凛冽的风中剧烈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寒枝欲折。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