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爷,奴婢是参照庄子上粮仓管理的旧例,以及……一些市井传闻。”沈知意斟酌着词句,“庄户交租粮,常有‘鼠雀耗’之名目;粮商转运,亦难免损耗。官仓或军储虽管理更严,但若人心不古,借‘损耗’之名行中饱之实,亦是……有可能的。”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这些话,本不是一个奴婢该妄议的。
多铎沉默了片刻。账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
“你倒是敢想。”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可知这些话,若传出去,会给你惹来多大麻烦?”
沈知意背脊微僵,指尖冰凉:“奴婢……只是据实推测。且这些纸上所言,除奴婢外,唯有王爷得见。”
这话是在表忠心,也是在隐隐地提醒——她的安危,某种程度上已系于他一身。
多铎看着她微微发白的侧脸,和那双即使在惶恐中也依旧清亮的眼睛。这个被他从沈府泥泞中随手“点选”出来的汉女,比他预想的更加聪慧,也更加大胆。她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看着纤细,却在无人知晓处,悄然生出柔韧的根茎,甚至试图探知岩石下的黑暗。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情绪。不是对下属的欣赏,也不是对工具得用的满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曾仔细分辨的触动。
“以后这类推测,写下来之前,先过过脑子。”他最终只是淡淡说道,听不出是告诫还是默许,“王府不是沈家后宅,一句话,一个字,都可能招祸。”
“奴婢谨记王爷教诲。”沈知意低声应道,心头却因他话中隐约的维护之意,泛起一丝微澜。
“前线军粮亏空一事,已有眉目。”多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与你推测相差无几。贪墨渎职,里外勾连。皇兄已命彻查。”
沈知意屏住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接触到朝堂风云、军国大事的一角,即使只是通过冰冷的数字和眼前的只言片语。那背后的血雨腥风,她几乎可以想象。
“你核对文书,有功。”多铎看着她,话锋又是一转,“但功是功,过是过。今日当值瞌睡,懈怠职守,罚你半月例银,以示惩戒。可服?”
沈知意愕然抬眸,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罚俸?这惩罚……几乎可说是轻轻放下了。她连忙低头:“奴婢认罚,谢王爷宽宥。”
“嗯。”多铎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天寒了,账房里可还暖和?明日让胡成给你这屋多加个炭盆。”
说罢,不等沈知意反应,他便已掀帘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那低沉的声音似乎还留在冰冷的空气中。
沈知意怔怔地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大氅沉重而陌生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混合着松墨与风尘的气息。她缓缓弯腰,捡起滑落时带倒的毛笔,指尖冰凉。
罚俸半月,却许她多加一个炭盆。
王爷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霜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得她一个激灵。夜空如洗,一弯冷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也将窗棂上凝结的霜花照得晶莹剔透。
霜月独照,寒夜无声。
他方才那一刻的驻足,那一件披上的大氅,那一句听似责备实则回护的“过过脑子”,还有最后那句仿佛不经意间的“多加个炭盆”……像投入心湖的几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细细密密,久久不散。
沈知意抚了抚有些发烫的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多想,沈知意。她对自己说。他是主,你是奴。他是高高在上的和硕豫郡王,你只是一个稍有用途的汉军旗奴婢。那些许不同,或许只是王爷对待得力下属的一点恩威并施,或许……什么都不是。
可心底那丝陌生的、带着些许慌乱与悸动的暖意,却骗不了人。
她走回桌边,看着那盏跳跃的油灯,和灯光下他刚刚坐过的位置。然后,慢慢坐下,将脸埋进尚且冰凉的双手中。
窗外,霜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