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沈知意核对完最后一份户部关于今冬棉衣拨付的预估文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天色已暗,慎思院里那几株菊花开得正好,在渐冷的夜风里颤巍巍地吐着幽香。
她收拾好桌案,正准备离开,胡管事却叫住了她。
“这个,你看看。”胡管事递过来一个密封的、盖着豫郡王私印的信札,但封口已被拆开过。“是王爷从外面递回来的,里面有些数目,你看看可对。”
沈知意心头一凛。多铎离府已有数日,据说是奉皇命前往义州前线巡视军储。这信札,显然涉及军务。
她双手接过,走到自己桌边,就着灯光小心抽出信笺。是多铎的亲笔,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内容却言简意赅,罗列了几处前线军储仓的现存粮草、火药数目,与他抵达后巡查看实的数目对比。其中三处,存在或大或小的差额,最大的一处,储粮账面为一万石,实存仅七千五百石,亏空两千五百石。
信的末尾,多铎只问了一句:“依常例损耗及尔等经验,此等差额,可否常在?”
这已不是简单的核对,而是询问她的判断。沈知意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掌心冒出冷汗。军粮亏空,非同小可。但“常例损耗”四字,又留下了回旋余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回想经手过的所有粮储转运账目,王府的、官仓的、哪怕是庄子上粮仓的。长途转运、仓储保管,确有损耗,但比例通常有定数。边军粮储,管理更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先恭敬地抄下王爷信中所列差额,然后,在一旁工整地写下自己的推算:
“据奴婢所见账目,官粮陆路转运百里,损耗约百分之一至二;仓储逾年,陈化损耗约百分之三至五。若遇雨水、鼠患、管理不善,或可增至一成。然王爷所列差额,有达两成五者……远超常例。或账目有误,或……”
她停住笔。“或”之后是什么?是贪墨,是盗卖,是严重的渎职。她一个奴婢,不敢妄断。
最终,她只在那“或”字后面,添上了“另有情由”四字,然后另起一行,写道:“然事涉军储,关乎重大,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度。仅将常例据实以报,供王爷参详。”
她将原信与自己的回复小心折好,重新装入信札,封好,双手奉还给胡管事。
胡管事接过,掂了掂,看她一眼:“就这些?”
“是。奴婢愚见,尽在于此。”
胡管事没再说什么,将信札收起。“今日之事,不得与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走出慎思院时,夜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沈知意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衣,抬头望去,夜空澄澈,一弯下弦月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清辉,也映出屋檐上、瓦楞间,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
下霜了。
崇德六年的第一场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覆盖了盛京的屋瓦,也仿佛覆盖在了沈知意的心头。前线军粮的亏空数字,像冰冷的霜花,烙在她的记忆里。王爷那封言简意赅的信,和那句看似平常的询问,背后是怎样的雷霆震怒与暗流汹涌,她不敢深想。
她只是王府账房里一个核数的丫头。可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却仿佛带着前线烽火的灼热与鲜血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算盘上。
秋霜已降,真正的严寒,恐怕还在后头。而她这片意外卷入风暴的秋叶,又将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