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被带到前厅时,身上穿的是半旧的青色布裙,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细小补丁。一头乌发只用最寻常的木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子。
“奴婢沈知意,叩见王爷。”她跪下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没有寻常女子面见贵人的娇怯或惶恐。
“抬起头来。”
沈知意依言缓缓抬头,但目光依旧恪守本分地垂落在地面。饶是如此,多铎也看清了她的容貌。
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眉目清秀如一幅淡墨山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子很黑,像是盛满了寂静的夜,沉静无波,与她十六岁的年纪颇不相符。脸上没什么血色,带着些久未见光的苍白,却更衬得那份沉静有种不容侵犯的凛冽。
“你识字?”多铎问。
“回王爷,识得一些。”沈知意答。
“可会算账?”
“母亲在时,曾教过奴婢打算盘,看过些账本。”
多铎朝身旁的戈什哈略一示意。那戈什哈立刻将随身带着的几本账册——正是多铎从王府随手抽出来准备路上看的——放在了沈知意面前的小几上。
“看看这几本账。”多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本王,里头可有错漏。”
沈图在一旁,脸色已由白转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几本账册的封皮他认得,是王府内务的记档,里头水深得很。他这女儿,平日里虽帮着料理过些许家事账目,可那都是小打小闹,如何能看出王府账房的关窍?一个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停顿了片刻。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尖却有些粗糙,是常做活计留下的痕迹。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厅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声,以及纸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沈知意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目光专注。时而停留,时而快速扫过。多铎也不催促,只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慢慢啜饮。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知意合上了第一本册子。
“看出什么了?”多铎放下茶盏。
沈知意抬起眼,这次,她的目光与多铎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接触,随即又垂下。“回王爷,这本是去岁腊月的采买账。其中有三处疑点。”
“说。”
“其一,腊月十五,记采买上等银霜炭一百斤,价银十两。时价,上等银霜炭市价每百斤约六到七两。此处浮价约三至四两。”
沈图倒吸一口凉气。
“其二,腊月二十,记修缮西厢廊檐,用工料银三十五两。然此项下所列木料、青瓦、桐油等数目,与寻常工料市价折算,至多二十两足矣。且,修缮廊檐无需用桐油,此物多为养护兵器或贵重木器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