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温盛宜说的话,她不觉得裴雪时会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就畏畏缩缩的人。
她怀疑地看向裴雪时,裴雪时见她看他,忙打起精神抬头看她,眼里闪烁着信任和期待。
“……”
温盛宜用手支着身后的桌子,歪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地直言道:“裴玉尘,我怎么感觉你挺自卑的呢?”
裴雪时一下没听懂她的话,脸色迷茫。
“你心里总觉得自己会死,所以就会在面对——”她顿了顿,不出所料看到了裴雪时反应过来后的不安,“一些事情的时候,生出从前的你根本不会有的自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离谱的猜测是正确的,于是非要逼裴雪时说出个什么来:“你说呢,是不是这样?”
从前没认清双方心意的时候,她只当裴雪时是个温柔极了的人,可现在才明白,他对她的温柔表象下,竟然是深深的自卑。
她不得不承认,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裴雪时简直太有意思了。
这么多愁善感的吗?
完全不像“裴雪时”啊……
反正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命活着大胆向喜欢的人示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也算死而无憾了啊。
“反正呢。”她走到桌边坐下,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口就是让裴雪时大惊失色的话,“我可不会这样,我若是喜欢一个人或是什么物什——”
她拿起茶杯,送到嘴边时却没着急喝下去,没有被遮挡的眼睛抬起看向裴雪时,笑道:“就只会看当下。”
透过茶水氤氲出的热雾,裴雪时恍惚对上了温盛宜弯弯的眉眼。
这次不用他自己在痛苦中挣扎沉沦了,眼前这个他的心上人正在一句一句地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裴雪时喃喃道:“只看当下吗……”
温盛宜挑眉,用一个非常放松自然的姿态点头:“既然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不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好好的对自己呢?想看的、想说的,就都大胆说出来,或者勇敢去做啊。”
说到最后时,她放轻放缓了调子,显得她的话有些温柔的蛊惑意味。
但裴雪时此时却是无比清醒。
他也死死看着温盛宜的眼睛:“可这样的话,对其他人不公平吧。”
温盛宜歪头:“其他人?”
“其他活着的,担心你的人。”裴雪时说,“尤其是那些——”
他忽地低头不去看温盛宜:“被你主动招惹了的人。”
一句话,只有中间的一个“你”字轻到温盛宜差点没听见。
等他说完后,温盛宜怔住了。
所以,裴雪时不主动向她示爱或是挑明心意,是觉得他如果向她示了爱,那么等他死后,她一定不会好受吗?
饶是她,都因此有了片刻的心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话语来回应他。
怎么能这么可怜啊,裴玉尘。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一道声响,过了几息的时间,裴雪时才听到温盛宜悠悠开口:“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多了生离死别,自认已经看淡了人世的喜怒哀乐,应该还挺坚强的。”
裴雪时愕然抬头,却见温盛宜正支着下巴静静地看她。
她没有再说话,可她眼中只有裴雪时一人,一个美极了的笑从她脸上绽放。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无情,但起码对如今的我来说,在意的人的死不会影响到我什么,我依旧会好好的活在世上,依旧会成为一个走遍江湖行善的游医,也依旧会有其他很多爱我、关心我的人,依旧会是从前的那个我。”
直到此时,裴雪时才因为她的话而彻底醒悟。
他怕他的病会拖累温盛宜,怕他死后温盛宜会伤心,怕这个怕那个,给自己怕得自卑不已不再像他,也把她们的关系怕得一塌糊涂。
可温盛宜本就不需要他这些多余又复杂的关心。
从古燕槐安到伊塔尔,他自己痛苦了这么久不说,也把她们的关系搞得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可从多纳到这里,温盛宜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在认清她们二人心意的同时,还能一步一步开导他。
阿繁……怎么能这么好?
如果真的会有福运降临在他身上,让他可以解了身上的毒的话,他会死死守着温盛宜,和她做一对白头偕老的神仙眷侣。
可如果他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的话……
他是会死,可温盛宜还那么年轻,是那么耀眼夺目,她身边依旧会有更多优秀的人在,会一直有人做和他一样的事情,纯粹地爱着温盛宜。
那就够了,他想。
在化作尘世间的一捧黄土时,他也会想,至少,他曾经和这个人真实的相爱过。
而现在,他自信温盛宜可以从他身上得到快乐,这份自信驱使着他可以直面温盛宜。
当然,他更多的勇气还是来源于他卑劣的心思。
毕竟,真的没有人能够拒绝温盛宜的喜欢。
温盛宜就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拿裴雪时来回变换的脸色当配菜。
她根本没想到裴雪时是因为害怕她伤心才一直忍着不把话说明白,毕竟她一直以为这人挺看得开的,也……
也以为裴雪时是在试探她。
温盛宜摇头低笑了一声。
高看他了。
当裴雪时再度望向温盛宜时,他眼中长久不散的雾气与阴云终于消失殆尽。
“是我的错。”他直直看向温盛宜,眸光相对间,即使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耳根通红,也没有一点闪躲,“盛宜的想法,是我从前根本不敢想的。我总把一切的人和事都想的太过脆弱,实则真正脆弱的人,就是我。”
他无意识揪着手下的被褥:“是我太过优柔寡断,日日自寻烦恼,才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温盛宜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茶杯,闻言点了点头。
虽说她就是在这人无声的陪伴中习惯了他的存在,继而才慢慢喜欢上了他,但若是他不整天想东想西的,按照“天祁寒王世子”,再不济也是“逍遥剑客玉沙”的性格,她估计早就想明白了,她们估计也早就在一起了。
怎么会平白耽搁这么久?
“你——”
“裴玉尘?裴雪时?!在不在啊?”
张砚咋咋呼呼的声音破坏了二人之间暧昧的氛围,温盛宜收了话音看向裴雪时。
裴雪时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我在。”
张砚听他说话声音虚浮,还以为他是月中夜的难受劲儿没有过去,吓得直接往屋内跑:“裴玉——”
话音在见到温盛宜并且感知到屋内氛围不太对时戛然而止。
“啊安宁怎么在啊哈哈哈……”
他无措地来回扫视着眼前这两个人,裴雪时正坐在床上,温盛宜则是坐在桌前。只不过二人一个淡定自然,一个……
他无语地将视线从裴雪时身上收回。
扭扭捏捏的,怎么一股小家子气?
温盛宜朝他点头示意:“是前辈们找我们吗?”
张砚点头:“是的。”
温盛宜闻言起身向帐外走去,裴雪时也不自然地起身收拾。
盛宜要给他说什么啊?怎么就被打断了呢?她们如今……是什么关系啊?
“对了,刚才没来得及说。”走到帐门前时,温盛宜突然回眸对裴雪时笑,一缕碎发拂过脸颊,她伸手向后挽去,露出了腕间的玉镯,“挑个好时间吧。”
她的话好像说的无厘头,可裴雪时就是听懂了。
意识到了她的意思的那刻,裴雪时只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像一场精心编织出来,只为了让他沦陷的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