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你是皇子吗？叫什么名字。”一身粉色裙装，年纪约莫不过五岁的小女孩笑着歪头看向面前的少年，一双眼眸笑意灿烂。

少年被这一笑晃了心神，小姑娘像一朵盛开的桃花，璀璨又生动。

“你……你是谁？”少年脸微微有些红，一句话问的结结巴巴。

“是我先问你的呀。”小女孩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目光纯粹而直接。

少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姓萧，我叫萧砺川，排行第六。”

“你既然是皇子，那为什么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小女孩抬眼看向挂在树上的纸鸢，又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荒凉得不像皇宫，杂草丛生，连宫墙都斑驳褪色。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回答，那双明亮的眼睛却黯淡了几分。

随后他便看到很多宫人冲着这边而来，为首的嬷嬷看见小女孩眼睛一亮，“小祖宗，快回去吧，宸妃娘娘一直在找你呢。”

少年闻言僵在原地，原来她是宸妃的侄女，是那个能随意进宫，备受宸妃还有他父皇宠爱的小女孩。少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而这些宫人也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招呼人拿下了挂在树上的纸鸢，便簇拥着小女孩离开了这个荒凉的宫墙一角。

只不过小女孩在离开前，冲他眨了眨眼。

少年愣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唐亦瑶闭着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回忆里，再次看到了那个遥遥望着自己背影出神的少年，他沉默站在宫墙暗影下，整个人跟暗影融为一体，像一道被时光遗忘的痕迹，可当目光流转，那孤寂的身影却骤然清晰，好似天上的明月，让人无法忽视。

“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我们一起去那江湖之上。”后来，那轮明月拥她入怀，郑重许诺。

陷入回忆中唐亦瑶眼角渐渐有泪水滑落，画面忽然转换，她看到了玉京城外，京畿大营，那个瘦弱少年穿上了铠甲，胸甲上镌刻的虎纹狰狞欲活，但在使劲拉着少年的手，不停跺脚的小女孩眼中，只觉那虎纹好像张开了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吞吃入腹。

“不许去，我不让你去。”小女孩带着哭腔，另一只手慌乱地抬起，想去扯开那冰冷的甲胄，“快脱下来！”

少年抓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很不安的小女孩揽入怀中，唯恐铠甲的凉意惊着她，“乖，现在没有战事，我只是随军去边境巡防。”他声音低柔，哄着她，“不会有事，我很快就回来。”

“别去好不好？”小女孩开始泣不成声。

少年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等我回来。”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然后转过身，倔强的小女孩本能地想伸手拽住他，可望着他一步三回头的眷恋眼神，那股倔强忽然涌上，她猛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唐亦瑶破涕为笑，只因当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粒模糊的黑点时，那小女孩终究还是向着空茫的前方，伸出了徒劳的手，“大骗子，不许走。”

知不知道你这一走，我们之间或许便是物是人非。

那时抬起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可此刻，唐亦瑶却感到掌心传来真实的、细微的痒意，温热而清晰。

她骤然睁眼。

梦境如潮水疾退，而她的手，正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温暖的手紧紧握着。

不对！她转眼看向身侧。

年轻男人跪坐在床沿，一双通红的眼牢牢锁着她，迎上她朦胧如雾的眸光，喜道：“你醒了？”

纪太虚说她这一觉要睡好久，果真睡了快一个白日。

赤红的眸子消散后，她眼中便只剩下一池琥珀色的秋水，潋滟波光里，清晰映出他此刻无措的倒影，遇到那三只臭虫之前的回忆全都在瞬间涌了上来，宁遮城中给她撑伞，酒肆中请她吃饭，彼时的他——

姑娘，在下看你漫无目的在雨中淋雨，打把伞吧。

姑娘坐吧，我请姑娘吃饭。

在下相貌丑陋，有碍观瞻，恐有损姑娘胃口。

但是那些菜，全都是按照她的口味点的。

萧砺川守在床边，将她眼中怅惘的迷雾看得分明，心头顿时乱作一团，他知道，亦瑶定是想起来了，重逢那刻乍起的狂喜与悸动如潮水退去，此刻裸露出的，便是横亘在岁月里，他们谁也不曾真正面对的嶙峋过往与刻意隐瞒的伤疤。

唐亦瑶漠然望着床帐，还没想好要如何收拾不肯认她的萧砺川，屋外便飘来一阵隐约的谈笑风生。

她的脸色蓦地就拉了下来，自嘲地笑望着萧砺川，问道：“我现在和幼时变化大吗？”

萧砺川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变化。”他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眉眼，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诚挚，“只是长开了，更美了。”

一向巧舌如簧，机变百出的无名公子，在心爱之人如此直接的诘问下，竟给出了最朴实无华的回答。

朴实到让唐亦瑶忘了他还牢牢握着自己的手，只见她缓缓坐了起来，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染血的衣裙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地柔软的淡粉色裙裳，她脸色微微变了变，眼中浮起震怒之色，立刻抽出自己的手，抬起一脚，将萧砺川整个人踢飞了出去。她怒吼一声：“我杀了你！”只是这一声刚骂完，便全身无力跌坐在床边。

算上替她疗伤，再到她沉睡的这十个时辰，萧砺川仅是不假人手出门去买了几套衣裙，然后囫囵了几口饭，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腿脚早已僵麻，现下被她用仅剩的真气踢飞，就感觉眼前一黑，狼狈地撞翻了屋内的桌椅，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响。

屋外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云萧和纪太虚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屋内的场景，脸色一变，急忙推开了门。

纪太虚皱眉道：“干什么发这么大火？”

云萧也望着醒过来的姑娘，心中顿时了然几分，他早料到了，老六这般行事，挨打实属必然，只是没料到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唐亦瑶抬眼看向进屋的两人，目光落在纪太虚身上，问道：“你替我施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