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夜彻底侵入泷遇城,市区灯火通明,留下一片热闹。
晚上人越来越多,似乎都是早上补觉晚上嗨的类型。
赛颂林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眠颖身后半步的距离。呼吸声在耳畔一重一轻作响,使他绞尽脑汁想找话题。
“哥……你怎么知道我尺码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略显干巴。
谢眠颖那个背影明显顿了一下,头没回,脚踩在崎岖的小路上,他声音混着晚风:“看出来的。”
这个答案过于轻描淡写,轻得让赛颂林心里的疑惑瞬间无处安放。
他腹诽:这人确定不是半夜量过吗?
他还想问,前面的人却停住了,侧过半边头,黑发遮住了脸颊,与背景融到了一起。只露出了微微上挑的鼻尖和两片薄唇。
“秦恒瑞的衣服在你身上,肩线都塌下去了,穿上去没气质。”
他转过身,与赛颂林面对面,“现在这个虽说不上合适,但总比之前的好点。”
忽然——
远处天上,“嘭”地炸开了第一朵花。
不是平常那种暖色,是偏向于高饱和式,硬生生把夜空撕开道口子。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没完没了地在头顶炸开,整片天成了张晃眼的亮抹布。
光污染到了极致。
几乎同时,右边广场上那个赛颂林从来没注意过的巨型喷泉,“嗡”地一声启动了。
喷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是某种发着光的蓝液体。
那荧蓝色的水被猛地轰到几十米高,在空中扭成些奇形怪状的样子,再稀里哗啦砸下来,只凭一瞬间空气里飘着股化学品的味道。
喷泉边杵着好些全息投影装置,光柱子在那儿没章法地乱晃。远处的烟花闷闷地响着,一声,又一声。三三两两的人站着看,谁也不吭声。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乱到了极点。
而谢眠颖就站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光中央。
荧光蓝他漆黑的眼里炸开又消失,紫红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喷泉光给他勾了道不像真人的边。
可那些刺眼的光一碰到他就变了——只是经过他,让他看起来更冷,更空。
他微微仰着头看天,脖子拉出一道的弧。喉结在变幻的光里动了一下。
赛颂林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不是训练场上那个冷硬的大人,也不是哥哥。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这些虚假的霓虹里,没了。
谢眠颖睫毛忽然颤了颤,慢慢转过脸来。
就在他们目光对上的那一秒,头顶“轰”地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
光太扎眼了,谢眠颖在赛颂林眼里瞬间成了一道剪影。
金光暗下去,谢眠颖还是谢眠颖。
只是他眼睛里映着烟花的残光,显得比平时亮。
“主世界小年。”谢眠颖解释,声音几乎被新一轮的爆炸声盖过去。
赛颂林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谢眠颖却突然抓起他的手,拐进了路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他记得郑缀瑜带他走过,那是片废弃的林区,算是回总部的一条近道。
“走这边。”谢眠颖握紧他的手腕。
这林子里还是那样,破败不堪,但总比神族塑像训练场好。这也常年经历打斗过的痕迹树长得七拧八扭,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干裂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哥……那个琉璃阁到底什么样啊?”赛颂林好奇又忍不住开口,“薛琳、秦哥他们是不是原来在那呆过?”
“嗯。”谢眠颖回应依旧简短,但脚步微微放缓,似乎也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就是个拍卖行,他们没说过?”
“说过。”赛颂林没有否认。
“那你还问我?”谢眠颖反问。
“我从来没去过那,不知道什么样,”他指尖捏纸袋的动作又重了分,“我……就是怕演不好。”
谢眠颖的脚步微不可见地停滞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问,没评价。继续加快了速度。
他也跟着快走几步,几乎和谢眠颖并肩,夜风把他犹豫的声音送过去:“哥,你来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谢眠颖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看路。
“忙生意。”他答得极其简短,似乎是不愿意往下说。
赛颂林追问道:“什么生意?”
谢眠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又或者,那段记忆本身带着某种荒谬的色彩。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声音也平:“放着家族企业不干,自己拼死拼活在外面创业,算吗?”
赛颂林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这答案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他接不住。
话里那股子累,是磨没了脾气的累,他听得心里一沉。
脑子里嗡嗡的,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冒:谢眠颖穿着板正的西装,坐在光亮的会议室里,脸上没表情。
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憋得慌。
“哥……”他嗓子有点发紧,话在嘴里滚了半天才出来,“你都……上班了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这不是废话吗?
“嗯。”谢眠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赛颂林有些怔忪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黑,“那你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赛颂林没想到话题会抛回自己身上,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提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的鞋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艰涩:
“我没上完高中。每天起早贪黑打工,给我妈治病。然后……就是写点曲子,赚点零头,然后就没了。”赛颂林说得很快,像是不愿过多回味那段日子。
说完,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谢眠颖,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绞紧了纸袋的提绳。
夜风吹过,带着林里的湿凉。几秒钟的沉默,在赛颂林感觉里被无限拉长。
但他听见谢眠颖很轻地说了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