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得风寒传出去非让人笑掉大牙不可,江念桥吁出那口堵在心头的闷气,接过帕子胡乱擦过一番,正待说话,就见一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双手一拱,热情道:“大人,好些日子没见了,近来可无恙否?”
陈知县忙去按他的手,笑道:“跟你说过多少遍,在外面就省了这些虚礼吧,她们人可到了?”
“到了到了,”那人垂下手,腰却始终微微弓着,边引路边道,“等了有一会儿了,姜嬷嬷去别处采买了,单小姑娘在后堂呢。”
姜嬷嬷是县衙韩主簿八竿子好悬才打着的远房姨母,曾是潞王一妾室的陪房嬷嬷,地位一度很是尊崇,但后来那位夫人早逝,她也跟着人走茶凉,如今在王府上只管些针线或杂买的琐务。
原也不想掺和为人引线搭桥的这趟浑水,奈何陈知县给的实在太多了。
两人刚掀开门帘走进后院,便有个绾着双髻的小姑娘一溜烟似的冲进陈知县的怀里。
“陈伯伯,”小姑娘个头不高,人也有些营养不良似的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几岁,声音中略蒙着一层风寒过后的哑,“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陈知县那张总是忧国忧民的脸这会儿也柔软下来,他蹲下身,抚了抚江瑶的发顶,怜爱道:“抱歉啊,让瑶儿久等了。看伯伯这次给你带了什么?”他将手里的大包小包一递,“过冬的棉衣、棉鞋、手套,还有你上次提的桂花糖......”
江瑶一抬眼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雕像似的杵着个人,脑袋一缩躲进他胳膊间,怯生生地小声问:“陈伯伯,她是谁啊?”
不待陈知县回答,江念桥已硬邦邦道:“我是陈大人刚买的丫鬟。”
陈知县:“......”
倒也不用抢答。
江瑶瞪大眼睛诧道:“陈伯伯穷得连只鸡都舍不得买,何时有钱买丫鬟了?”
陈知县:“......”
倒也不用这么快揭短。
“她是我的朋友,”陈知县深感再不说话会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噎出心梗,忙不迭开口,“为了来看你,才扮作我的丫鬟的。”
江瑶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人,摇头评道:“你扮的一点儿都不像,不会有丫鬟像你那样翻白眼的。”
江念桥:“......”
就说吧。
“你是谁?”江瑶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要来看我?”
是啊,她为什么要来?江念桥被问得一怔,两界有别,若非任务在身,她可能终生不会再踏足凡城,到底为什么一定想来看看?
江瑶见她仿若被魇住般呆怔不语,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你怎么了?”
她叫我......姐姐?江念桥回过神,一低头就看见她手心淤着几道青紫痕,不由皱眉道:“这伤怎么来的?”
未待江瑶答话,陈知县已恨恨道:“王府上那些贼心烂肺的婆子打得呗,越是被作践过的人一旦得了势,越是想着法儿去作践人!”
淋过雨的人也见不得别人打伞,江念桥无声叹了口气。
陈知县和江瑶叙了一会儿,便趁着掌柜上前换茶的时机借口一同离开,体贴地给她二人留一会儿独处的时间。
“这些年你过的好么?”江念桥剥了颗糖放在她掌心。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让江瑶愣了愣,随即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似的,轻声道:“母亲去世前很好,后来就没那么好啦。”
“王府里总有人会欺负你么?”
“当人奴婢的,”江瑶无奈一笑,“谁上来骂一句、踩一脚的,算不上什么欺负。”
“你想离开?”
“肯定想啊,”江瑶叹了口不合年纪的气,“谁生来也不是为了服侍人的,我也想抬头做人,说话时不用顾忌是不是声大了,”她转头看向江念桥,“就像姐姐你这样,天地好像都任由你来去......但王府高墙进来不易,出去更难。”
江念桥:“......陈知县他一直在想办法。”
“我知道,”江瑶道,“陈伯伯为我做了很多,也牺牲了很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
“有些人待你好,”江念桥心脏蓦地疼了下,她反握住江瑶的手,感觉像握住了一块裹着砂纸的石头,那凸出的骨节硌着掌心,险些让她按不住脑海里那股不理智的冲动,她轻吸口气,才把后面那句说完,“并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比如陈大人,只要你好好地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江瑶眉眼一弯,重重点头:“嗯,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嬷嬷总骂我是饿死鬼投胎,但我只是想早点长高......”说到这里,她微垂下眼眸,颇委屈道,“她们都嘲笑我长得矮,叫我小不点儿......”
江念桥:“......”
她相信!
——没人比她更懂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