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
是秦知意身上的味道。
那个女人,正穿着一身丝质的深色睡袍,靠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白色沙发上。
她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禁-欲又疏离的美感。
她似乎看得很专注,连林呦呦走近了,都没有抬头。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意闯入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呦呦的脚步,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刚刚在路上积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和冲动,在看到秦知意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时,瞬间被浇熄大半。
她又变回了那只胆怯的,不知所措的小兔子。
手里那份承载着她所有骄傲的合同,此刻变得有些烫手。
她该怎么开口?
说“我拿到角色了,谢谢你”?
那会显得自己多么像一个摇尾乞怜,等待主人奖赏的宠物。
林呦呦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秦知意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呦呦的自尊心在拉扯,在尖叫。
她不该来的。
她就不该对这个冰冷的女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转身走吧。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忽然看见,秦知意放在沙发扶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一条还未点开的微信消息。
来自李慕。
【知意,你家这小姑娘,是个天生的演员。】
林呦呦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坐在这里,摆出这副冷漠的样子,只是在等。
等自己主动送上门,像一个傻瓜一样,向她汇报,向她感恩戴德。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上了林呦呦的头顶。
她攥紧了手里的合同,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掌控着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努力,她的喜悦,甚至她的尊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一直走到秦知意的面前,站定。
秦知意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下的那双凤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物件。
“有事?”
她的声音,和这房间的温度一样,冰冷。
林呦呦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秦知意那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淡漠。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忽然都消失了。
她为什么要生气?
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她们就不是平等的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一个是卑微的承受者。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不是来乞求的。
她死死盯着秦知意的眼睛,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客气的,带着一丝卑微的笑。
而是一个,从未有过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像盛夏正午的阳光,冲破了所有的阴霾和隔阂,毫无保留地,尽情地绽放。
她的眼睛里,有星辰,有大海,有她为之奋斗的一切。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骄傲,一丝炫耀,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份合同,轻轻放在秦知意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看。
这就是我的战利品。
是我自己,赢回来的。
秦知意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个,能把人融化的笑容。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见过林呦呦很多次笑。
羞涩的,紧张的,礼貌的。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
干净,纯粹,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像一束光,猛地刺穿了她多年来用冰冷筑起的高墙,直直地照进了她内心最深处那片幽暗的角落。
那个角落里,也曾有过这样一束光。
在很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午后,一个小女孩,笨拙地把一颗融化了一半的糖,塞进她手里。
然后,对她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灿烂的笑容。
“姐姐,别哭,吃糖。”
记忆和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秦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涩,滚烫。
她手中的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再也握不住。
“啪嗒。”
一声轻响。
钢笔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般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