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最恨聂霈臣的独断专行。尽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秘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聂霈臣已经完全把姜澜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从小到大,连姜澜吃喝拉撒他都要管,姜澜在厕所里面多待了一两分钟,不一会儿,聂霈臣就会来厕所门口敲门问他在里面干嘛。
聂霈臣攥在姜澜手腕上手又收紧了一些,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你从不对自己的身体上心,每年一体检很重要,你忘了去年自己查出了肺结节?”
姜澜没吭声,也确实没那么对自己上心。
程果和他提过体检的事情,但姜澜这半年很忙,几乎是报复性地给自己不断安排工作,也根本不在乎身体变成什么样。
谁在乎呢?
聂霈臣在姜澜健康问题上,向来寸步不离,凝在他面上的视线也变的严肃,干脆下了命令:“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你要接电话。”
话音落下,聂霈臣攥在姜澜腕上的五指已经松缓些许,姜澜没回答好或者不好,直接一把将被攥红的手腕抽出,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哪怕走出很远,他也能感受到身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跟随着他。
直到姜澜进了电梯,这股被凝视的压迫都还没有消失。
姜澜用被聂霈臣攥过的手,颤抖着用力戳电梯的上合键。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背靠在电梯里,深吸好几口,才压下心底那股翻涌而来的窒息与咸涩。
手腕上的温度没有被初春的凉意带走,反而随着渐淡的红变得更加灼热、滚烫。
往日种种和今日情景又在脑海里翻滚,让他胸口闷堵着吐不出的浊气。
姜澜幼年时,爸爸和奶奶去镇上采办年货时,因车祸离世。之后不久,姜母也因病去世。
从此姜澜亲人死绝,唯一的舅舅拿了家里的遗产,却嫌他是个烫手山芋。在聂霈臣出现在姜澜的生命里之前,他都是被邻居家照顾着。
直到天赐一个聂霈臣,供他读书,带他从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走到勃兰登堡门。
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全都重叠在一起,他们形影不离,相随相伴,就连骨骼都已熟悉彼此的温度。
可姜澜是个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
当爱变成囚住他迈向自由天空的脚步,那么爱就成了牢笼。
而只要在盛京,哪怕是离婚了,他也永远无法逃脱聂霈臣的掌控。
久违的窒息涌上姜澜心头,姜澜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
直到姜澜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聂霈臣还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走。纪叔在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聂霈臣眼眸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微光。
像是一汪深潭平面倒映着的月亮离开了,恢复到了最初的空洞与死寂。
聂霈臣忽然哑声开口:“纪叔,有烟吗?”
纪叔忙道“有”,但将烟递给聂霈臣时,又忍不住多说了句:“医生嘱咐过,您的头疼症,要少抽烟喝酒。只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姜澜在的时候,聂霈臣从不抽烟,也不会把烟带到身上让姜澜发现,因此姜澜一直以为聂霈臣把烟戒了。
但聂霈臣偶尔还是会瞒着抽。
他的头疼症医生嘱咐过,不能吸食这些提神的东西,只会让更刺激大脑本就疲惫敏感的神经。
偶尔必要应酬的时候,烟酒是不能断的东西。
尽管他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基本都是别人来配合他禁烟敬酒。只有偶尔过度疲乏,又必须出席某些应酬提神的时候,聂霈臣才会抽一根让自己清醒。
不至于上瘾,但确实会让他胸口那股燥意稍加缓解。
聂霈臣接过烟咬在嘴里,纪叔自动递上了自己的打火机。
啪嗒一声,咬在齿间的烟点亮的瞬间,从聂霈臣的角度,可以看到姜澜家里客厅的灯开了,又关了。
姜澜总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习惯,比如进门开灯,即使是白天也这样,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开了灯,又会立马关掉。
烟雾缭绕中,聂霈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扇其实瞧不见任何身影的窗户。
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那扇窗户里。
而聂霈臣已经失去了去打开那扇窗户的资格。
烟雾缭绕,模糊了雇主的脸,让纪叔看不清聂霈臣此刻在想什么,但他想,心情总不会是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这位哪怕沉重不苟言笑的雇主,从最初那个也会玩笑会无奈形容的稳重少年,变为了如今这个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的模样。
在这阵沉默而窒息中,聂霈臣忽然问他:“纪叔,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纪叔有些想笑,也真的笑着答了:“您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怎么会说自己老了?”
有多少人,努力多少年,都站不到聂霈臣如今这个位置。
如今聂霈臣可以说是盛京的半边天,连聂呈也早已压制不住锐气。
可他这位不满三十的雇主却垂眸,笑了声,嘲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从前他什么都和我说,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
纪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局外人,最终劝解的话落到嘴边,只变成一声叹息。
少年情深时,谁不是以为爱能顶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