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否认。
蒋满盈移开目光,看向眼前人,“你早就察觉了异常,为什么不早说点破?为什么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莱德尔抬起手,在眉骨处搭了片阴凉,挡住刺目的顶光。“我想看看你的选择。”他缓缓说道,“小满盈,你总是……或是出于惯性,或是被命运驱赶……走进风暴的最中心。每一次,你都试图在其中做出选择,哪怕那些选择看起来别无选择,哪怕要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这一次,我想看看……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坚持程序正义,将一切揭发?是权衡利弊,选择沉默?还是……会有第三条路?”
蒋满盈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我的选择……”他重复着,像在咀嚼一枚苦果,“我的选择,又再……害死了梁医生。”
他将身体更紧地嵌进椅背,主动退出了莱德尔投下的阴凉,任由烈日毫无遮挡地烘烤在身上。烈日灼烧的痛感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酷刑,但反倒带给他说出后续的勇气,“就在递交辞职信离开这里后的第二天,他在家里,用静脉推注过量镇静剂混合高纯度毒品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干脆利落,甚至提前给自己安排好了后事……火化……墓地。和贾灿一样……决绝,狠厉,没有半点留恋。”
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好像不论我怎么选,最后都会害死别人。我选择当面揭露贾灿,逼得他当我的面割颈自杀。我选择放梁医生一条生路,却也逼得他最后注射自杀。两个人……都死了。”
“贾灿不灿,卓明无明。而我,当真是……恶贯满盈。”
莱德尔放下遮阳的手,沉默了片刻,沉稳地开口道,“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贾灿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保护他认为重要的人,独自扛下所有罪责。梁医生选择了用死亡终结长久的精神煎熬,彻底埋葬所有秘密。他们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这跟你无关。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同于惯常的暖意:“何况,梁医生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蒋满盈睁开眼,叹息道,“是啊。菌菌。梁医生在最后的时间里,动用了他所有的积蓄和人脉,为菌菌安排好了术后康复和长期治疗方案,甚至……将他名下所有资产办理公证,委托信托基金专项托管,用于菌菌未来的治疗、生活和教育。确保那孩子,能够健康、安稳地长大。这大概,是他最后的心愿——看着他曾经没能守护好的妹妹,以另一种形式,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得到新生和圆满。”
蒋满盈说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莫名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流。贾灿用生命保护了梁医生,梁医生用最后的生命,为菌菌铺好了未来的路。这条用鲜血和生命连接起来的链条,最终,落在了一个孱弱却纯净的孩子身上。
“这里最关心我的两个人,都……都被我害死了。”蒋满盈低下头,声音低哑,带着深入骨髓的自责,“以后……不会有人管我了。”
莱德尔转过头,看着他写满脆弱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他们两个,好好活下去。”
蒋满盈再度抬起头看向他。
莱德尔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沉静,话语清晰而有力:
“替他们,做完……未竟之事。”
蒋满盈僵住。他久久地沉默着,视线掠过斑驳的院墙,望向高墙之外,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天空。眼底那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与自责,仿佛被莱德尔这番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挣扎着,透了进来。
替他们……活下去。
做完……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
贾灿留下了干净和清白的传承小白。
梁医生留下了美好和希望的种子菌菌。
既然,贾灿不灿,那他就让小白永远逾白。既然,卓明无明,那他就让菌菌一生无菌。
他更紧地握住了那张银行卡。仿佛能感受到,那两份沉重而滚烫的“托付”,正透过虚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也压在了他未来漫长而崎岖的生命路途上。
前路,仍旧艰难漫长。
但这一次,他似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莱德尔再度开口,打断他纷乱翻涌的思绪:“我该离开了。”
蒋满盈微微皱眉,想起此前对方为他解除嫌疑的交易条件,“我愿意成为你研究论文的一部分。不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莱德尔却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换个课题。”
蒋满盈明白,这是不想让他再揭伤疤。
莱德尔笑着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想办法送到你手里。”
蒋满盈想了想,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太阳,“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
他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回,对方果然……
“晒透、吸饱这世界的丰盛,”莱德尔悦耳的嗓音在小院中回荡,“被感召着越走越远,直至我的小径没入黑暗。”
这种从初见时就有的默契,让他们不禁相视一笑。
而后转身,即是作别。
蒋满盈从长椅上站起来,目送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他,还有那边带着菌菌玩耍的小白。
他终于松开了手,五指缓慢地舒展。看着掌心潮湿的银行卡,以及硌出的黑红色印痕。心底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他蒋满盈何德何能,能让有一个人,一个本该拥有美好人生的人,用自己整个的生命,信仰他、保护他。他……是该活着。至少……他想起那张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面孔……至少不会再主动那样了。不然……他就太对不起那个叫贾灿,不,贾参的年轻人了。
他要是……不改名就好了。蒋满盈忽然荒谬地想。这样可能……就不是虚假的灿烂了。但……毕竟是改的和女朋友宋晚霁的情侣名,一个“霁”,雨过天晴;一个“灿”,阳光灿烂。多好的意象,多深的寄望。
他甚至在想,他当年应该跟他说,“这是我的地盘哈,再敢来这里闹事,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这样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了……但这,终究只是“想”而已。
算了……就都……随他吧。
正如莱德尔博士说的,尊重他们吧。尊重他们的选择,尊重他们的……自由意志。替他们好好活下去,替他们做完未竟之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好好活着,然后保护好菌菌。
这里最关心他的两个人就没了……最关心菌菌的两个人也没了……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个,只能……彼此依靠了。
就像那天他问师兄,“未来会好吗?”
“不会!”小执哥笑着抢答道,“所以,现在就把日子过好。别等未来。”
过好当下,别等未来。
可他真的好想那张被他画到厌烦的“没收”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让他心口发疼。菌菌……也很想他吧。但这孩子沉默地不再说话了。从医院回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领养的手续还在走流程,孩子就暂时还住在这里。
“哥哥?”
菌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软软地歪在他怀里,仰着小脸叫他。
他想起曾经问这孩子,为什么叫别人大哥哥,叫他哥哥。孩子说,因为哥哥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大,所以叫哥哥。被嫌弃长得矮了……
“嗯?”他轻声回应。
“大哥哥不好,不独特。哥哥好,独特。我就叫你一个人,哥哥。”
孩子稚嫩的童音无比认真地说道。
“哥哥……能好么?”孩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大哥哥,不独特,所以就无所牵挂地、决绝地走了。哥哥,独特,所以能有牵挂,能不决绝地走么?
他点了点头。
想起曾经孩子一直追问的舅舅。
他们都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唯一的亲人,只剩下舅舅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轻声询问:“菌菌想见舅舅吗?”
“哥哥的舅舅吗?”
“对,以后,也是菌菌的舅舅了,好不好?”
“那菌菌见。可……”孩子顿了顿,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怯怯地小声发问:“舅舅会想见我么?”
“当然了。我……我今晚就给他打电话。明天。明天舅舅就能来看我们了。”
“好。”菌菌又往他怀里紧紧靠了几分,小小的身躯全然依赖地贴着他。
风穿过院子,吹动爬山虎的叶子。这一次,蒋满盈没有觉得它们萎靡,反而觉得那绿色,在阳光下,正一点一点地,鲜活起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