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刻意跟莱德尔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避免靠太近传染病毒。莱德尔也没说什么，只是按了电梯上行键。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一直到三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他们拐过安静的走廊拐角，眼前的一幕，让蒋满盈的脚步生生顿住。

只见前方不远，两间办公室门口，一左一右，各自站着一道过分显眼的身影。

两个人，两扇门，像两个无声的选项，摆在走廊尽头。

莱德尔侧过头，看向明显僵住的蒋满盈，蓝眼睛里闪烁着看戏般的光芒，语气愉悦地问：“那么，小满盈，我们现在……去哪儿呀？左边，还是右边？”

蒋满盈：“……”

他也想知道。

理论上，他应该去大队长办公室“闭门反省”。这是贾灿的命令，也是刚才在甄副面前说好的。

但情感上，他此刻更想去的，是杨慕临时住着的那间办公室。他需要把一些话说开。

本来，或许，他还可以有个折中的选择：先去杨慕那里，把话说了，情绪理顺了，然后再回大队长办公室，继续他未完的“反省”。这样至少能部分满足自己的需求，也不至于公然违抗命令，顶多是打个时间差。

可现在，俩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出现在门口，跟守株待兔似的，把他堵在了走廊中间，让他根本就没法悄悄进行任何“折中”操作了！

莱德尔脸上的笑意更浓厚了些，甚至带着点兴奋，似乎觉得眼前这出“二选一”的戏码，可比刚才让他选择抽不抽雪茄有趣多了。他一边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蒋满盈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边伸出手，揪住头上那两只因为匆忙戴上而有些歪斜的猫耳朵，将那个毛绒帽扶正，语带关切，却又像在提醒他认清现实：“看你得选会儿，帽子戴好了，可别着凉了。”

他现在怕的是着凉吗？

显然不是。

他只是有种极其糟糕的预感——不论选择走向哪一边，推开哪一扇门，随之而来的“后果”，恐怕都不是他现在这个状态能轻易承受的。而且，这种犹豫不决、左右为难的状态本身，恐怕就会让后果更加严重，火上浇油。

但他还是只能犹豫。脚步像灌了铅，无法挪动分毫。

人生的路，真的好难走。蒋满盈心里哀叹。

为什么总是充满这种没有正确答案、却必须立刻作答、而且答错了后果可能很严重的选择题？

一直到韩岷和江逾白回来，他也还是僵在原地。

他俩似乎不理解蒋满盈为什么站在这个“十字路口”一动不动。

最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蒋满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向好整以暇看戏的莱德尔，语气急促，甚至带着点求助的意味：“莱尼，我跟您走。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他试图用“公事”作为借口，让莱德尔这个“第三方权威专家”把他带走，暂时脱离这个可怕的二选一困境。

“是嘛？”莱德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向自己求助，“案子的事？”

“对！非常重要！必须立刻同步、分析！”蒋满盈加重语气，试图通过强调事情的重要性，让莱德尔无法拒绝，必须立刻带他走，去讨论“正事”。

但莱德尔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一切的蓝眼睛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小心思。他语气平和，“在何主任的尸检报告没出来之前，我觉得我们的任何讨论，都只是基于现有碎片信息的凭空猜测，这并没有太多实际的意义，反而可能干扰判断。在我看来，你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

“怎么能没有实际意义呢？很重要啊！”蒋满盈急了。

但莱德尔仍然坚持己见，甚至上前一步，扶住了蒋满盈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肩膀。然后，在蒋满盈错愕的目光中，莱德尔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手动将他转了个圈儿，让他再次正面面对那两道依然伫立在门口的身影。

“来吧，选个地方，”莱德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去休息。”。

他甚至还贴心地从韩岷手里接过那碗姜汤，递到蒋满盈手里，“先把这个喝了，一边喝一边想。不着急，人生嘛，重要的选择，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喝点热的，血液流动会加快，说不定头脑会清楚些，就知道该怎么选了。”他的声音依旧悦耳，此刻听在蒋满盈耳中，却像恶魔的低语。

蒋满盈下意识地接过那个温热的瓷碗，绝望地意识到，他艰难的人生中又多了一个乐子人。还是个热衷于“加戏”的乐子人导演。莱德尔不仅在看戏，他还觉得这个剧情不够曲折，不够过瘾，自己手动改了剧情，给他这个可怜的“乐子小主角”增加了无数他认为的有趣“障碍”。

蒋满盈真觉得自己绝望透顶。从来极其厌恶生姜的他，甚至都没察觉到生姜味，那碗汤就被喝完了，被韩岷拿走了。那俩人竟然也真不嫌累得慌。不知道进去坐着歇歇，还在那儿站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理石雕刻的神兽，或者年画上的门神，非要镇守在此，不让他这个“邪祟”轻易过关。

“你们这是……干嘛呢？拍电影定妆照呢？”

另一个乐子人回来了。

蒋满盈一点也不想给他看乐子的机会，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所以几乎在陆铮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就直接打断，“怎么样？有结果了吗？”他问的是陈默的事。

陆铮自然也看见了这现场三足鼎立的名场面，左边冰山，右边火山，中间是快被烤化（或冻僵）的小猫，旁边还站着个优雅看戏的洋娃娃。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还是努力压下好奇心，先办正事。他走到蒋满盈身边，正色道：“我刚才本来是想直接找贾大队长汇报来着，结果正好在楼梯口碰上刚从殡仪馆回来的冯支队，然后就先跟冯支队同步了陈默的情况。因为这事涉及到内部人员，甚至可能牵扯更深，冯支队的意思是，必须也得跟贾大队长这个直接管理者通气、商量。冯支队会亲自去跟贾大谈，定下步方案。”

陆铮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蒋满盈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发现冯春正好提溜着一个外卖打包袋从楼梯口走出来，也看到了走廊里这奇异的一幕。但冯春大概是觉得具体情况陆铮会跟蒋满盈同步，所以并没有走过来，只是跟他们远远地点了下头，目光在莱德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问了声“博士”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提着袋子，径直离开了。

好事是，冯春的出现，终于打破了僵局。他走到贾灿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贾灿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对冯春点了点头，两人便一起转身，朝着临时案情分析室走去。

“门神”少了一尊。压力瞬间减半。

不那么好的事是，剩下的那一尊，似乎终于等不及了，或者觉得“竞争对手”暂时离场，是个“趁虚而入”的机会。他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迈开步子，朝着蒋满盈走了过来。

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了蒋满盈骤然失控狂跳的心脏上，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强行站住。

他下意识转向陆铮，试图用公事继续转移注意力，问，“其他的呢？”

陆铮本来也看着步步逼近、脸色不太明朗的杨慕，被蒋满盈一问，这才回过头，继续汇报：“两件事有初步结果了。一是，之前查的那个声光报警器，来源查到了。嗯……确认是所里几年前统一采购的一批安防设备之一，但因为那批设备里混杂了大量以次充好的残次品，性能不达标，存在安全隐患，所以最后被整体报废处理了。处理方式是……当……废品扔进专门的垃圾桶了，后来被垃圾车统一清运走了。所以，”陆铮摊了摊手，有些无奈，“你现在想知道那个警报器后来经过谁的手，还真是……没法查。

旁边的江逾白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我刚跟蒋警官说的嘛？看来我还真猜对了！就是谁可能搬运处理这些报废设备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个到围墙外边，被菌菌捡到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被这“小白言论”给震惊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最后韩岷看气氛尴尬，开口打圆场，把空碗递给江逾白：“小白，麻烦把这个小碗还回餐车去吧。谢谢啦。”

“哦，好，好的。”江逾白虽然觉得气氛有点怪，但也没多想，拿了碗，听话地转身走了。

等江逾白走远，陆铮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其二是……孩子布鞋鞋尖那个不起眼的圆形痕迹，经检验的确是血迹，而且……来自方责。”

也就是说，孩子昨晚……的确去过案发现场那个洗手间。凶手将现场处理得那样干净，几乎抹去所有痕迹，孩子鞋尖却能粘上血迹，只怕孩子……很可能撞见了行凶或者清理现场，甚至……可能亲眼看到了凶手的样子……

猜测是一回事。

但当确凿的实证摆在眼前，蒋满盈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冻住了。

刚才那碗姜汤产生的微弱暖意瞬间烟消云散，胃里那点灼热也变成了冰冷。嘴里那霸道后返的生姜辛辣味，激得他喉咙一阵剧烈的抽搐，犯呕的难受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让他不得不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反胃。

“怎么了？”走到跟前的杨慕也立刻发现他脸色不对，神情一凛，顾不上刚才那点别扭和醋意，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

“没事。”蒋满盈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得他肺叶生疼。他微微侧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和疏离，避开了杨慕伸过来的手。

“我……我去看看菌菌。”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闷头朝着大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往前走。

“然后，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