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和吴执紧赶慢赶,还是在晚高峰的车流中败下阵来。他们最终没能在这来之不易的五小时外出许可内抵达市一院病房,足足晚了二十七分三十二秒。
这个精确到秒的数字,面无表情地站在病房门口,翻过手机计时屏幕,将计时屏幕直接怼到他眼前,用冰冷的数据告诉他的。
是的,他再次被堵了个正着,在病房门口。人赃并获,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但值得庆幸(或许也算不上)的是,他的主治医生因为临时有一台紧急手术被叫走了,去开别人的颅了,暂时就没开他的颅,亦即还没来得及按照协议,立即将他超时未归的情况上报给院长,启动那套直达天听的抓捕归案程序。但其实,上报上去倒也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被那位在停车场微服私访的一把手抓了个现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所以……随便吧。现在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生态度。
然而,要进去这间熟悉的单人病房,显然还得先过林护士这一关。吴执这个滑头,早已借口回去做饭,脚底抹油先开溜了,留下他一人独自面对林护士那堪比X光的审视目光。
杨慕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脸上堆起足够诚恳、甚至带着点可怜的歉意,声音也放软了些,试图唤起对方一点同情:“林护士,抱歉,真的非常抱歉。那边……情况有点复杂,需要处理的事情多,所以耽误了些时间。回来路上进城又赶上晚高峰,交通堵得水泄不通,所以……”他试图用客观理由解释这二十七分三十二秒的“微小误差”,希望对方能高抬贵手。
林护士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那套苍白无力的说辞,目光如炬,问得简洁明了,直奔核心:“进展咋样?”
杨慕怔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瞬间垮掉,像被抽走了骨架。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力气再粉饰,垂下眼,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坦诚:“彻底凉了。凉透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自己,也给对这段长达近十年的独角戏唯一关心的观众,一个正式的终结宣告。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那个被高墙围困的方向,声音空洞:“以后只是哥了。异父异母的亲哥。再没……别的可能了。他亲口说的,我……也认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憋闷和刺痛一起压下去,试图让自己不要显得过于忧郁、过于狼狈,至少……要在外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但至少,”他补充道,“确认了,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彻底BE了啊……”林护士“唉”地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五味杂陈,有同情,有惋惜,有感概。她摇了摇头,精致描画的眉毛蹙起,仿佛自己嗑到了一对注定悲剧的CP,尝到了满嘴玻璃渣,表情比当事人还要忧郁几分。她没再多说什么安慰或劝导的话,只是侧身,伸手推开了病房虚掩的门,让开了路,语气也缓和了些,带着职业性的叮嘱:“先进去吧。把伤养好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其他的……以后再看吧,日子还长。”
杨慕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只斗败的狐狸,耷拉着耳朵和尾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病房。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径直走进了附带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头的滞重。
然后,他走出来,换下便服,穿上病号服,安静地躺回病床,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任由林护士给他检查、消毒、上药。他肩头那道对方为了灭口、几乎同时贯穿了他们两人,让他一度以为是“命运共同体”象征的子弹创口,如今已愈合得只剩下一道微微凸起的粉红色疤痕,像大地震后残留的裂隙。
“伤口长得很好,”林护士一边操作,一边评价,“基本痊愈了。再过段时间,等新生的皮肤组织完全稳定,疤痕颜色会慢慢淡下去,变成接近肤色的浅痕,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这道象征“联结”的创口,这么快就要消失了。皮肉愈合,疤痕将平。可皮下的空腔却没有填满,反而随着血肉的生长,滋生出一股空洞的痒。那感觉难以形容,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骨髓深处钻爬,啃噬,在愈合的伤口下面蠢蠢欲动,比中枪时那尖锐的剧痛还要煎熬无数倍。他没法挠,也挠不到,那是心理和生理双重作用下的幻痛,是失去某种重要联结后的戒断反应。
这深不见底、却无法触及的难熬,如同慢性毒药,一点一滴耗尽了他强撑的精气神。以至于林护士的检查还没彻底做完,无边的倦意和心神的涣散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昏睡了过去,跌入一片黑色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执着而剧烈的手机震动,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强行震醒。
杨慕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在疯狂闪烁、震动,发出刺眼的白光,像一个不祥的鬼眼,映亮了方寸之地。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头痛欲裂,仿佛有钢针在颅内搅动,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他将那串跳跃的号码视作恼人的骚扰电话或者推销广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用力按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要命的胀痛。
但那号码异常执着,一次自动挂断后,不过几秒,再次亮起,再次震动,不休不止,在黑暗和寂静中,简直像一道催命符。
就在他烦躁地想要直接关机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猝然劈开混沌的脑海——“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离开前,对那只小猫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会是……他家小猫吧?出了什么事?在强戒所里遇到了麻烦?受伤了?还是……
他顿时一个激灵,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睡意和不适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一把抓过手机,迅速划开了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混合着期待和担忧的急切,化为了清晰的失落,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震惊。
失落,是因为不是他家小猫打来的。那本来……也不是他家的了。他苦涩地在心里纠正自己。但他随即又用另一个近乎无赖的念头安慰自己——既然是他哥,那不也算他家的么?对!就是他家的!他家的小狸花,谁也抢不走。这近乎自欺欺人的归属感,让他的心奇异般地轻快了一丝。
随即,震惊取代了那点微妙的情绪波动。他听出了这个声音——是他之前指派给梁渡,让梁渡安排暗中保护何从遇和吴执的那名侦查员。他知道何从遇因为他家小猫的事,决定暂时不去直接涉险探查恒悦影院后,便让那个侦查员带人,再次秘密探查恒悦影院一层与地下一层之间那个被何从遇和吴执意外发现的隐秘夹层。
因为他没存这个侦查员的私人手机号,加上刚从昏睡中醒来,脑子一时昏沉混沌,就没能立刻认出这个号码。
对方此刻在电话里的报告,语气急促而凝重:“杨支,我们到了现场,但……那个通向夹层的门,不见了。我们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位置,只剩下一段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楼梯,和一面完好无损没有其他任何痕迹的墙面!就好像……那个‘门’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动作快得简直不可思议!从吴执和何从遇闯入被发现,到现在还不到两天,对方竟然就能如此迅速、彻底地抹去一切痕迹。这同时也更加证明了,那个夹层背后牵扯的秘密,绝对非同小可,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能量,也远超预估。经此一“惊”,对方必然更加警惕,以后,再想直接抓到对方的马脚,恐怕难如登天。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权衡。对手既然已经警觉并处理了现场,再留人在那里硬查,不仅毫无意义,还可能让侦查员暴露在不可预知的危险中。
“撤出来吧。”他最终沉声下令,“归队待命。”
“是!”侦查员应道,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病房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口观察窗和厚重窗帘边缘,透进来一丝暗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走廊灯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影。杨慕靠在床头,在黑暗中静静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翻找,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打给一直负责盯着谢超的侦查员罗章。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罗章压低的声音:“杨支?”
“谢超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杨慕直入主题。
罗章的汇报有些出人意料:“杨支,跟预想的有点不一样。我以为那天被惊以后,谢超应该会有段日子不会去恒悦影院了,但没想到,他照去不误,甚至……都不像以前一样避人了,就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但每回都带着他那个七八岁的儿子谢小宝,父子俩手牵手,有说有笑,看起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带孩子来看电影的家长。因为您之前的命令,所以我一直没有跟进影院内部去,只在外面盯着,也并不知道他们父子是不是真在里面看电影,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不过这两天正好节假日,带孩子去看电影,似乎也说得过去。”
罗章随即请示道:“杨支,我要不要……想办法跟进去看看?或者找个理由接近一下比如也买张电影票进去,确认一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杨慕打断他,“先别跟了。你暂时撤回来。”
“啊?”罗章显然没跟上这思路。
“你回市局,去给梁渡帮忙。他那边现在需要人手。然后,看看他们有关谢超的证据链,拼合得怎么样了。我要足够硬的证据,能一次性撬开他的嘴,让他没有狡辩的余地。等他下次再进恒悦影院时,你们就带着正式的传唤证,直接进去找人。就以配合调查那辆‘川剧变脸’车的名义,请他回市局接受讯问。记得,多带几个人,除了明面上执行传唤的,其他人散在影院内外,多注意着,看看还有谁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