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背的前一刹——
那只原本在虚空中茫然抓握的手,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甚至让贾灿都感到了一阵清晰的痛感。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痛感,而是因为……这太过突然和用力的触碰,让他感到意外和……难掩的惊喜。他看着那张汗湿的苍白脸庞,不断颤抖的长长睫毛,还有眉心紧紧皱起的疙瘩。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着,他正被某种可怖的梦魇纠缠,不得解脱。
他反向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手,试图给他一点微弱的力量和支撑,帮助这被困在噩梦中的人,对抗那无形的恐惧和痛苦。
时间仿佛凝滞了。昏暗的灯光下,一人站立,一人侧卧,两只手以一种奇特的交握姿态连接在一起。一方是冰冷的颤抖和绝望的抓握,另一方是沉稳的包裹和无声的安抚。
贾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蒋满盈痛苦的脸。他在等待,等待这阵梦魇的过去,等待那紧皱的眉头松开,等待那急促的呼吸平复。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平静。
蒋满盈的嘴唇再次翕动起来,然后,更加模糊破碎的呓语,从那双唇间逸出:
“杨慕……杨慕……贾灿……欺负……杨慕……快来……”
贾灿的手像是被烫到了,匆忙缩回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点风。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掠过一丝狼狈和刺痛。
“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梁卓明,他处理完禁闭室那边的伤员回来了,正好看到贾灿站在床边,以及那个猛然抽手的动作。
贾灿立即将右手连同那个小青蛙挂件一起塞到裤兜,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波动。他避开了梁卓明细究的目光,声音平淡地解释,“他……做噩梦了吧。”噩梦里……是他这个讨厌的人。
然后,他没等梁卓明再说什么,径直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诊疗区。
梁卓明将人安抚住后,一回头,就不见贾灿的人了,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解,但也没多想。他继续守着虽然停止了呓语,但呼吸依旧略显急促、睡得并不稳当的蒋满盈。看着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痛苦和不安的神情,梁卓明微微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书,是他平时带来打发时间的。他从桌上捡了一本诗集,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出声念起来:
“……我独自在黑暗中行走,
脚下是冰冷的石板,
四周是无声的喧嚣,
只有影子与我相伴。
我问影子,你为何沉默?
影子说,因你已遗忘语言……”
梁卓明的声音温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在安静的医务室里缓缓流淌。诗句本身或许带着孤寂和迷茫,但经由他口中念出,却奇异地染上了一层抚慰的暖意。他不急不躁,缓缓读下去:
“……直到,一缕光刺破黑暗,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
是你眼底,未曾熄灭的星芒。
影子开始低语,
用你早已陌生的腔调,
说起故乡的河流,与失落的歌谣……”
就在他读完这一段,略微停顿,准备翻页时——
床上,蒋满盈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梦呓:“……师父……”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和一丝委屈,仿佛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指引。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蒋满盈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竟像是真的平静下来,沉入了更深的睡眠,不再被噩梦惊扰。
梁卓明的目光在蒋满盈安睡的脸和手中的书页上来回扫了两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没深究,只是继续平稳地读下去,用那温和的声音,为这个饱受折磨的年轻人,构筑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贾灿从医务室出来,没走多远,手机突然一阵嗡鸣,掏出一看,来电显示让他心头一凛——居然是局长全嘉和的专线。他还没来得及汇报,局长却先打给了他。
他立刻找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全局。”
“嗯。”全嘉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开门见山,“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问的显然是医务室双尸案。
贾灿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将“现状”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最后,他请示道:“全局,现在的情况……您看,是否应该由市局正式介入,或者,请杨慕杨支队率专案组接手侦办比较好?也更好配合蒋警官在这里的行动?他们彼此……熟悉,配合默契,便于快速推进侦查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抛出了一个让贾灿猝不及防的消息:“他在医院呢。”
“啊?”贾灿一愣,没反应过来。杨慕在医院?什么时候的事?
“嗯,七窍流血救护车拉去急救了。”
“七窍流血?”贾灿几乎一字一顿地问。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惊的滞涩。他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骇人听闻的词组出现在现实对话中。这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或者恐怖片里才会有的情节,而不该是一个刑侦支队长的现状。
“他们是这么说的,反正,现在人是醒了,但不能动弹。”全嘉和并没有提到杨慕深陷舆论风波的事,或许觉得此事不宜在电话里宣扬,或许觉得与当前要务无关紧要。总之,这并非此刻不能让杨慕介入系列猝死案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他直接给出了安排:“案子我让冯春接手。他们那个津大系列投毒案基本结了,正好让他接手此案。他和冯春也是老相识了,配合未必没有和杨慕默契。同时,你让陆铮保护好他。先让他把身体养好了,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不然其他一切妄谈。等他情况完全稳定了,你再跟我汇报。我亲自跟他说查案的事。”
“是。”贾灿应下,接受了这个安排。
挂断电话后,贾灿站在原地,握着手机,脑海里回荡着全嘉和的话。所以,这才是杨慕一直没来探视的原因么?他自己也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弹?情况可能……比蒋满盈好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严重?七窍流血?这个词实在是有点超过他的医学认知了,难道是因为……爆炸?他私心想着调查一下具体情况。
但现在……
唉,你喜欢的现在来不了。
暂时,就只有这个讨厌的人了。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未能送出的小小挂件攥在手心,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去处理接下来的工作,去面对这愈发复杂、混乱,又充满变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