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似乎也看了出来,杨慕虽然嘴上在说他的事,但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他想了想,主动提起了那个他们都牵挂的人,“话说,那小家伙到那鬼地方,得有……四天多了吧?我刚去送遇哥的时候,遇哥还说,也不知道满盈怎么样了?”遇哥就是因为担心小水母想到那小家伙动气,才没在病房里提,但……依着他的了解,就算不提,也没一分钟是不想的,倒不如敞开了谈吧。“那里的规章制度规定,非近亲属要过了七天的急性生理戒断期,才能申请探望。他就算去了也见不着,问我有没有办法和门路,他实在有点担心那孩子。”
吴执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嘿,这还真难为住我了。要只是在外头托人打听个消息,或许还行,但要强行探望里边的学员,还是大老板亲自‘送’进去的,我看啊,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咱们这些人里头,也就看你杨支队长能不能凭仗着身份强闯了,其他人,没戏。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就算强闯成功了一次,之后的事,可就难办了。人在那关着,人不让你见,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杨慕沉默了。吴执说的每一句,都是现实,冰冷的现实。但他心里那股想见蒋满盈的冲动,却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
他顿了顿,突然一字一句道:“不让,我也得去。”
吴执扬了扬眉毛,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也不再试图去劝,妥协道,“行!去!但您老人家先得好好养病,别动一下就黑屏了,就这病房门口,你都去不了,还强戒所。至少,得能下地走路吧?”
“你跟全局说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调查组什么时候下来?”杨慕问,这才是关键。调查不结束,他就算能动,也动不了。
“没说。”吴执摇头,“大老板一向惜字如金,他不想让你知道的,半个字都不给你透露。我估摸着,快了吧,舆论闹得这么大,上边也得给个说法。”
杨慕皱了皱眉,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试图积攒一点力气,去印证心头那个大胆的念头——试试看,自己现在到底能不能站起来,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一切想法都是空谈。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足够了,才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完全撑起上半身,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直。伤口被牵扯,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还能忍受。他停顿了几秒,适应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把双腿移到地上,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他尽可能地放慢动作,感受着身体的反应。似乎……也没事?眩晕感不重,只是有些虚弱。
吴执吓了一跳,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急道:“祖宗,您要干吗?!”
杨慕抬眼看他,因为用力,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也有些喘:“这还不明显吗?”
“明显倒是明显。但祖宗,我怕您明显到黑屏了。”吴执紧张地盯着他,只怕来不及也没绕过去,就隔着病床伸出双手,虚虚地在半空伸着,全身肌肉紧绷,以防万一随时能将人接住,像个高度戒备的人形安全垫。
杨慕没理会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逐渐转移到双腿上,手臂撑着床沿,尽可能放慢动作,感受着肌肉的发力,和那种久卧在床后、重新站立带来的、微妙的失重感和血液重新分布的感觉。
最后,竟然真的被他站起来了!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颤抖,需要身体靠着床沿才能完全保持平衡,但他确实是站起来了!
他侧头看向吴执,想展示一下这个“成果”,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眼神里分明地写着:看,我能站起来了,下一步就能走了,也就能去看他了。结果就只转了不到二十度,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浑身唰的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与此同时,鼻孔里一热,湿热的液体随之淌下来,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然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脱力一般仰面摔回了病床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一摔,引发了更加猛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紧闭着眼睛,死死咬着牙,才勉强没有吐出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和旋转的光斑,耳边是吴执焦急的呼喊,但他几乎听不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那种灭顶般的晕眩和恶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有一两分钟,他才在吴执急切地问询和慌乱地擦拭中,缓过一丝劲来。那股剧烈的眩晕感终于慢慢退去,变成了持续的低沉嗡鸣和虚弱感。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看到吴执那张写满了惊恐和担忧的脸。
“祖宗!祖宗!您没事吧?!您可别吓我!”吴执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手里拿着染血的纸巾,手都在抖。
杨慕努力压抑着那股不断往喉头冲击的犯呕感,艰难而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就是……晕得厉害。”
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要将人吞噬的眩晕,和鼻间浓郁的血腥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真被我家小猫崽子说着了,什么阵发性位置性眩晕什么鬼的,我的前庭功能可能出现问题了,不能突然或者快速转头,不然就会引起剧烈的眩晕鼻衄,甚至意识昏迷。”
吴执:“……”他张了张嘴,看着杨慕苍白的脸上那抹未擦净的血迹,和那副依旧带着强烈不甘、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样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让他心有余悸。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将染血的纸巾扔掉,换了张干净的湿纸巾,仔细地帮杨慕擦拭脸上的冷汗和残留的血迹,嘴里低声嘟囔着,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更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后怕和无措:
“得,您这富贵病,就得富贵着养,一点劳动不得,有我这贴心小太监呢,您这太上皇就安生躺着吧,别瞎折腾了……要看人也得有命看不是?您这要是再摔一次,直接躺平了,那可真就见不着了……先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养得能跑能跳了,再说别的事吧。要看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强戒所就在那儿,也不可能长腿跑了……也都四天了,多个一天半天的,也没多大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