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陆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似乎在审视,在衡量。然后,他听到陆铮开口,只有一个简洁的字:“走。”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这么干脆地同意了。蒋满盈心里微微一松。
陆铮说完,便转头看向前面那名管教。那管教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他们还要去超市,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这时候你们不能随意活动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麻烦了。”蒋满盈低声道谢。
三人调转方向,朝着学员超市走去。夜晚的强戒所更显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到了学员超市,还是那个熟悉的中年女店员,但这回她没有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而是在往高层货架上码放新到的方便面和沙琪玛。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看到是他们,但看到旁边有管教陪同,也就没管,只是随意地说了句:“你们自己选,选好了到前边收银台等我会儿,我这会儿很快就好。”说完,又继续专注于码货。
蒋满盈胡乱地应了一声,目光快速在货架上扫过,随便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就要去前台结账,想尽快结束这场“购物”。
陆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点寒酸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这够吃吗?”然后,也不等蒋满盈回答,就几乎是扫荡式地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堆东西,抱了满怀,走到收银台,一股脑放在台面上,又把自己的一卡通塞他手里,“一个月有三百呢,给你买零食够了。”学员超市每月限额300,看来陆峥这个“特殊学员”也不能例外。但这卡里的钱……应该算是“任务经费”吧?要是放在往常,他肯定会拒绝,今天……他没有。
陆峥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转身走向最靠墙的那排货架,似乎是去看还没被他扫荡过的地方,还藏着什么可以“报复式消费”的零食去了。
蒋满盈趁着陆峥转身去货架,管教站在门口等待,店员还在背对着他们码货的时机,迅速侧过身,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地将两张一卡通在手心里换了个位置,然后将自己那张卡,轻轻放在收银台旁边那个刷卡机器感应区上。
“嘀”一声极轻微的声响,绿色的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数字。
还是中午他确认过的那个数字,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更没有变成可怕的“1975.99”。
蒋满盈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往下落了一大截,至少,这张卡的“异常”暂时没有复发,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再次变成索命的符咒。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在陆铮回来之前,飞快地将自己那张卡从感应区移开,塞进了自己裤子后腰,手心里只握着陆峥那张卡。又等了半分钟,陆铮终于在里边货架“扫荡”完毕,不仅手里又多了几样小零食,还顺手将店员放在旁边篮子里、最后两个还没上架的沙琪玛也“顺”走了,店员的工作也就完成了,放好了篮子,走过来开始一样一样扫码。
蒋满盈将陆峥的一卡通塞回给他,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嫌弃”,“你也没有很富有。”穷鬼一个,还装大款。他将自己拿的两个面包拿到一边,和陆峥那堆“小山”分开,“我自己付。”
陆峥看了他两秒,最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然后说,“好,你付。”。
蒋满盈作势在裤兜里掏卡,左边掏掏,右边掏掏,脸上适时地露出困惑和逐渐加深的紧张神色。他掏了半天,最后还是无果,陆峥看出了他的“异常”,忙问,“怎么了?”。
蒋满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陆铮,而是将左边裤兜里的静物模特“鸡蛋先生”,和右边裤兜里那包仅剩一张的纸巾,都掏出来拿在了手里,又将两边裤兜的布料都彻底翻了出来,口袋内衬空空荡荡,一目了然。最后,他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动作僵住,抬起头,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陆峥,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无措,“我的一卡通,可能……丢了。”
“丢哪儿了?”陆峥立刻问,目光落在他翻空的口袋上。
“不知道。”蒋满盈摇摇头,“中午还在的,在这买了电解质饮料,然后回到宿舍……之后去了趟探访区打电话,路上……路上好像还捏在手里的……回来……回来就没了,一直没注意……”他一边努力回忆着,一边将翻出来的内衬顺势塞回去,又将鸡蛋和纸巾重新装了回去。
陆峥静静听他说完,给出了一个最合理的推测:“那就是可能丢在探访区?”
“应该是。”蒋满盈顺着他的话点头,“可能是接电话的时候,心不在焉,顺手放在台子上了,走的时候忘了拿?又或者,丢在走廊路上了?……”
“那两个也一起吗?”店员指了指旁边蒋满盈单独拿出来的那两个面包。陆峥点头:“一起。”一起扫完所有商品,店员指了指刷卡机,示意可以付款了。陆峥顺势用自己的一卡通付了钱,然后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语气果断地说:“那我们过去找找,应该能找到的,别着急。”
那管教也听见了全程,此时听见陆峥的“提议”,听了也没表示异议,只道:“行,那先去探访区台子上看看,有没有人捡到交到值班室。”
三人又匆匆赶往探访区。值班管教听了他们的来意,很配合地让他们进去查看。探访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陆峥和蒋满盈又在各个隔间和座位底下仔细寻找,自然一无所获。
“那我们沿路的走廊仔细找找看。”陆峥说道。那管教对找到卡并不抱太大希望,但还是说:“我去问问值班室的管教,看看有没有人捡到,交到值班室。”
他们沿着那几段走廊徒劳地仔细寻找,自然一无所获。但蒋满盈“寻找”的路线,终于走到了那面钉着敞开式信件分拣箱的墙壁跟前,他左手边就是个标着模糊字母“J”的信箱投递口。那里边,本该安静地躺着舅舅给他的那张黑色银行卡。
他停下脚步,假装随意地扫视着地面,眼角的余光却迅速而隐蔽地投向信箱内部。
没有。
他不死心,又再看了好几次,都是……没有。
蒋满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直沉,沉入无底的冰窟。
他最坏的猜测,正在变成现实。
他猛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仿佛立足的坚实地面突然塌陷。不,不是仿佛。是他本就站在悬崖边缘,而脚下立足的那一小块土石,此刻正从根部断裂、倾斜、无可挽回地朝着下方深沉黑暗、不可见底的深渊巨口滑落。他就要坠落下去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那名管教也从不远处的值班室回来了,脸上带着爱莫能助的表情:“问了,值班室说没看见有人捡到卡交过去。你们这边有发现吗?”
蒋满盈强迫自己冷静,摇了摇头,“没有。”
“这信件箱……还有人用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也许……是清洁工打扫时捡走了?或者,被当做无主之物处理了?
蒋满盈知道,这个突兀的询问,可能会暴露他的真实意图,至少会让旁边的管教和陆峥意识到他此刻的明显反常……但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事了。他只是在彻底坠入那个深渊巨口前,徒劳地、本能地抓住一根脆弱的草茎,企图进行最后一次注定徒劳的挣扎和自救……
那管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伸出手指,随意地在旁边一个信箱布满灰尘的表面上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灰。“早不用了,你看这灰。灰尘都这么厚了。这个位置设计得不是特别合理,本来按二十六个字母分,是为了方便分信拿信,结果那些人还是一概乱放,最后失去了原本方便的意义。反而因为,”他随手囫囵地画了个圈,指了指整面墙的信箱,“太多信箱,收起来起来还麻烦,就没再用了。信件统一移到值班室左侧的墙壁上了,只有一个总信箱。免得再去分了,也省事。”
那个“J”信箱上,并没有任何近期被打扫、翻动过的痕迹,只有经年累月的尘埃。
蒋满盈还报了最后一丝希望,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有失物招领处吗?”
“有。”管教点头,又问,“那去看看?”
蒋满盈点了点头,“嗯,麻烦您了。”
那管教带着他们往失物招领处走,一边宽慰他道,“找不到也没事,别太着急。明天等信息采集室的同事上班了,到那儿补办一个就行。很快的,登记一下,几分钟就能办好。这事也不少发生,常有学员丢卡。”
失物招领处设在接待大厅侧面一个小窗口,既对内也对外,遗失的物品统一都放那儿。他们过去看了一趟,里边的确有几张卡,但都是一卡通,并没有银行卡。其他都是钥匙,书本,雨伞,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并没有他想找的东西,也不可能有。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抓着的唯一一根草茎随之断裂,他根本没有挣扎的力气和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那个深渊巨口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