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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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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握紧了那张小小的、此刻却感觉有千钧重的IC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管教。”

“去吧。”陆峥开口。

蒋满盈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转过身,朝着那扇如同巨口般的通话区走去。陆峥和那名管教没有跟上来,就站在原地。

其实也就七八步的距离,但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腿像灌了铅。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走进了通话区。

里边空间不算很大,呈狭长形。除了三面半墙上,总共安装了八部固定电话之外,空无一物。至于为什么是“三面半”——自然是入口那面墙被“门”占去了一半宽度,另一半是开放的入口。每部电话之间都有约一米高的隔板,但向外的那面……是完全敞开的,没有任何遮挡。这种设计意图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陪同”的管教随时监听通话内容,确保通话不涉及违规信息,如果有,便能第一时间制止。

此刻,通话区里并非空无一人。斜对角靠里侧的一部电话跟前,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学员服的身影。个子很高,背对着入口方向,完全看不到脸,只是低着头,肩膀有些塌,似乎正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不算低,但具体内容因为距离和刻意压低,听不真切。

蒋满盈也无心、更无意去窥听别人的隐私。甚至,为了刻意避免听到对方通话,他决定就选最靠近门口,离那人最远的这部电话好了。但这个位置……太“暴露”了。万一有管教或其他人从门口经过,或者进来,声音会听得一清二楚。

他纠结了片刻,目光在几部电话间逡巡。背对门口面朝墙壁的那两部电话被他果断排除——那会让他产生一种彻底被隔绝、被窥视的不安感。最后,他选择了“半”面墙(就是入口侧墙向内延伸的那部分)上唯一的一部电话。那个位置,一边是敞开的门口(但有半截墙遮挡视线),另一边是没人的墙面,距离也最远,应该……还好吧?

他定了定神,朝那个位置走去。可等他走到跟前,拿起听筒,准备插卡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这面墙是实墙吗?隔音效果怎么样?他在电话里要说的话,会不会透过墙壁,被走廊里的陆峥和管教隐约听到?虽然他们刻意保持了距离,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又往自己的右手边(也就是更靠近内侧墙面)挪动了两步,站到了那面完整内墙上的另一部电话前。这里,左侧是墙壁,右侧隔板后有另一部电话(但无人使用),背后是那个打电话的学员,这里距离门口更远一些,两面有隔板,一面靠墙,似乎……更“安全”一点。

他左手拿起听筒,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右手捏着那张IC卡,摸索着找到插卡口,有些笨拙地用力将卡片插了进去。

“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表示可以拨号了。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悬在数字按键上方,微微颤抖着,一时竟有些按不下去。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触碰。

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按下第一个数字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那个打电话的学员——纯粹是无意识的动作,习惯性地确认周遭环境。

然而,就是这一瞥,他的目光,不期然地,与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似乎也因为那声“嘀”的提示音,或者纯粹就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而下意识回头看来的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小的吃惊。

然后,是然后,是几乎同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

“满哥?”

“小胡?”

那部电话前的人,竟然是胡文泽。

胡文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不自在,然后才勉强对他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然有些……僵硬和勉强。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上似乎正摩挲着什么东西,动作也顿住了。毕竟,谁都不太愿意在跟亲人打电话,尤其是可能涉及私密话题的时候,被并不相熟的人听到内容。

蒋满盈能理解胡文泽此刻的尴尬和轻微不悦。他自己也同样觉得有些窘迫。但卡已经插进去了,提示音也响了,他也不好再换位置,那显得更刻意。

于是,他也对胡文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勉强的笑容,然后有些刻意地迅速背转过身,面朝着墙壁和电话机,试图用身体和姿态隔绝对方的视线,也给对方留出空间。

然而,就在这一瞥,他那习惯性的观察本能和强迫性的瞬间记忆,已经捕捉到了胡文泽手上那个被他摩挲着的物件——似乎是一个类似铭牌或者胸针的东西。上面的图案……他只看清了一部分,图形似乎是深蓝色的渐变底色,图案主体似乎是……一双手(他只看见一只手,按照设计的对称原则,推测是一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什么……是心形?但又不完全像,轮廓有些特别……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视线就移开了。

等他此刻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话按键上,准备拨号时,那个图案的残影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蛇杖!

那是医学的标志,是医务工作者身份的象征。

胡文泽是医学生,有个医学相关的胸针、挂件之类的东西,很合理。

不对,这是人家隐私……他想这个干什么!

蒋满盈立刻在心底严厉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转移开注意力,不再去探究,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话机上。

但手指,依旧颤抖着,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那个冰冷的数字,那个恐怖的余额,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听到了身后胡文泽对着话筒快速地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向电话那头的人解释刚才那句在对方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满哥?”,只含糊地说是“认识的一个朋友”、“碰巧遇到”。

接着,似乎是胡文泽在叮嘱对方,声音放得更柔更低,但蒋满盈离得近,还是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句:

“嗯,我知道……你乖乖听护士阿姨的话……”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担心……”

“我很快……很快就来看你,真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承诺,虚假,却又因为那份期盼而显得无比真诚。是那种身处绝境之人,对对所爱之人编织的脆弱而美好的谎言。

“时间要到了……我下次再打给你。”

最后一句,带着浓重的不舍,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咔哒”轻响。

接着,是有些迟疑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离他隔板不远的地方。胡文泽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满哥,我打完了,先走了,你……慢慢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鼻音。

蒋满盈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胡文泽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胡文泽没再多说,快步离开了通话区。

通话区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蒋满盈一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握着冰冷的黑色听筒。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话机数字按键上,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旋转。

陆峥和那位管教很体贴地没有跟进来,特意避开了。这是出于对他隐私的某种尊重,或者说,是陆峥给予他的一种无声的信任和空间。

但蒋满盈很清楚,这种“私密性”,在强戒所里,其实……意义有限。他需要,但并非天真到以为这通电话真的能不受监听。他还没有蠢到,会在电话里直接开口质问舅舅:“你为什么把我的一卡通弄成了无限额?余额会锁定在1975.99——就这么用妈妈的生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你干的吗?是生怕‘舅甥合谋’的帽子扣不牢吗?”

那和将那个致命的“现实”,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诉给负责所内戒治管理事务的贾大队长,以及正在侦办医务室两起诡异命案的汪大队长,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还是有的。

直接告诉,起码还算个“坦白从宽”,争取个“态度良好”。而如果是在这通很可能被监听的电话里,以质问舅舅的方式“暴露”出来,那无异于“作茧自缚”,是亲手将最直接的“证据”和“动机”送到调查者手中,让一切更加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找陆峥帮忙,目的很明确:一是跳过正常申请那套可能缓慢、甚至可能有意卡住或拖延的审批流程,尽快联系上舅舅,时间就是生命,他等不起;二是利用陆峥的特殊身份,或许能让这次通话的“性质”在程序上稍微不那么“常规”,减少一些来自所内人员不必要“特别关注”。但绝非天真到认为,这通电话就可以完全不受任何监听,成为绝对安全的“密谈”。

而且,完全不受监听,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电话线路,甚至连“墙”都没有,四通八达,无一处不漏风。就算陆峥有办法暂时屏蔽掉强戒所这边的常规监听,也难保没有其他更高层级更隐蔽的技术手段在监控。那对于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更麻烦、更难以预测的后果。

他倒宁愿,这通电话只是被强戒所内部例行公事的管教监听。至少,流程是“合规”的,性质是“正常亲情通话”,内容是“可解释”的、“可控制”的。而不是变成一个性质不明、可能引来更深层调查的“异常通讯”。

思绪在脑海中翻滚、冲撞,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白,传来清晰的疼痛感。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不能再犹豫了。时间有限,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他闭上眼,探访室里,舅舅那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有事,任何事。不管大事,不管小事,或者,只是想聊聊,不论什么情况,不论什么时候,白天,黑夜,凌晨,哪怕是你半夜做噩梦醒了,想打,就打给我。舅、舅舅保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调到最大音量,就放在身边。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接。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出现。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听见没有?”

那声音里的急切、愧疚、和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关爱,此刻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刺痛着他,一边又给他一丝灼烫的暖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指尖带着细微的、难以控制的颤抖,终于第一次,拨下了那个他烂熟于骨髓、却从来没有真正拨出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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