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师父啊,还有师兄和小江涟……虽然他们早上才分别,但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像隔了一整个世纪。还是……好想好想。
可是这种地方,四面高墙,电网环绕,铁门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他穿着这身象征着“强制隔离”、象征着污点与惩罚的灰蓝色学员服,头发被剃得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憔悴,灵魂破碎不堪……他实在……不想让师父来。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这副比在延凌时更狼狈、更“不堪”的样子。他宁可师父永远不要踏进这里一步,永远不要看到他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种地方。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师父……江家……
江家?逾越计划的“逾越”。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靠在对面铁架床边、百无聊赖地轻轻转着手里黑色警棍的江逾白。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一丝疲惫,但眼神是清澈的。这个对他而言如同“除颤仪”一般、能带来一丝扭曲“安慰”的姓氏,还有这个巧合的、刺眼的“逾”字,像一根细微却无比尖锐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头早已千疮百孔的旧伤,带来隐秘而持久的痛楚,和一种无法言说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牵引。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不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觉或探究,他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软烂的米饭,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用闲聊般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语气,多余地问了一句:
“今晚……是不是又有雷阵雨?”
“嗯?”江逾白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一愣,停下转警棍的动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空,挠了挠头,“蒋警官你怎么会知道?刚才在医务室等梁医生热饭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手机天气推送,好像还真是有雷暴雨预警。最近这天气诡异得很,一会儿雨夹雪,一会儿冰雹子,又是雷暴夜的,极端天气就没停过,跟老天爷要收人似的,弄得所里系统和电力接连出故障,不是跳闸就是短路,线路老化得厉害,每晚都要组织人手抢修到凌晨,所里还接二连三地出事,我们都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了,累死了。”
他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明显的倦色:“就今天早上交接班后,实在撑不住,在值班室趴着眯了一会儿,然后打算交完班就回家补觉来着。结果……”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蒋满盈一眼,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窘迫和歉意,“听说……蒋警官您今天要入所,然后就……没忍住,想看看真人……结果就被贾大抓了个正着,罚今晚继续值守巡逻……唉。”他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蒋满盈,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只是,我真的是敬仰蒋警官您,您那新闻专访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了,一想可能见到真人,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想……”
“我知道,没事。”蒋满盈轻轻打断了他后面的道歉,摇了摇头。他理解年轻人这种对“名人”、对“英雄”的好奇和崇敬,虽然这“崇敬”在此刻的他看来,充满了荒诞的讽刺和令人无地自容的悲哀。正好,这个话题可以自然地引向他真正想问的、那个盘桓在心头的刺。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江逾白,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为了转移刚才关于“围观”的尴尬,继续问道,语气带着闲聊的倦怠:“你这个‘逾’字,是……家里起的?还是自己改的?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他问得很随意,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倦怠感,仿佛只是为了填补对话的空白,或者转移刚才关于“围观”话题的尴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勺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也在胸腔里,不易察觉地加快了跳动。
江逾白一愣,觉得刚才的话题似乎确实有点敏感,需要赶紧转移,就连忙顺着蒋满盈的话头,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于分享的劲儿接着说:“逾白逾白,字面意思,就是比白还要白呗。是我妈给起的,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光‘白’还不够,还得‘逾白’,要超越一般的白。好像说是追求一种不染尘埃、超越普通白色的洁净和清白,寓意挺好的。这个字怎么了嘛?”
“没……没什么。”蒋满盈摇摇头,目光低垂,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饭盒,声音很轻,几乎飘散在空气里。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江逾白那张还带着点未褪少年稚气的脸,问了一个似乎不太相干的问题:“你多大了?”
“七月份就十九岁了,蒋警官,干嘛问这个?”江逾白有些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不要这样叫我,不合规矩。”蒋满盈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纠正了一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借着这个空隙,脑子飞快地、几乎是机械地计算了一下。这孩子七月份十九岁,上初中大概在十三四岁,也就是大概五六年前。五六年前……师父的“逾越”资助计划,早就因为蒋连峰和他的缘故,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迫中断、彻底取消了。时间上……似乎对不上。这孩子初中时期,那个计划应该已经不存在了。那么,他的名字里的“逾”字,和那个早已夭折、只存在于师父遗憾叹息和少数人记忆里的“逾越计划”,估计真的没什么关系。可能真的就只是巧合,一个寄托了母亲美好期望的、干净而单纯的名字。
但心头那点不甘的、近乎偏执的疑虑,还是驱使着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中途……有改过名字么?或者,家里人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是后来特意选的?”
“没有啊。我生下来就叫江逾白,户口本上也是这个,从来没改过。干嘛这么问?蒋警官,您今天……好像对我的名字特别感兴趣?”江逾白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觉得这位“偶像”的问题有点跳跃。
“就觉得挺好听的。所以问问,是一次起好的,还是后来改的。”蒋满盈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清澈的目光,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饭盒里剩下的饭菜。
“哦哦,蒋警官觉得好听嘛?”江逾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我也觉得挺好听的!不过以前学校的同学,还有所里好多同事,都觉得我名字‘难叫’吧,可能觉得‘逾’字不常见?或者念着有点拗口吧?不知道,反正都只叫我‘小白’,跟叫小狗的名字似的。哎……”他假装叹了口气,但眼睛还是弯弯的,显然并不真的在意,“不过,我也听习惯了,觉得还挺好的,挺亲昵的。蒋警官,您也别老叫我‘江管教’了,怪见外的,您也跟他们一样,叫我‘小白’就行!我听着顺耳!”
这孩子……蒋满盈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没见两回面,话都没说几句,甚至自己刚才还因为名字的事反复盘问,对方就已经“不见外”地、热情地让他叫昵称了。是太单纯,太没有戒心,还是……只是天性如此热情善良,对所有人都这样?又或者,是因为那份所谓的“崇敬”?
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他默默想。规矩就是规矩,身份就是身份。他不能再给自己、也给这个单纯的孩子,带来任何可能的麻烦或误解。
他避开了“小白”这个称呼,也避开了江逾白那亮晶晶的、期待回应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更深、也更冒险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知道江家么?”
“哪个江家?”江逾白更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茫然,“我家嘛?我不就姓江吗?当然知道了,我爸妈,我爷爷奶奶,我都知道啊。怎么这么问?蒋警官,您……认识我家的人?”他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还有一丝被偶像突然问起家人的、受宠若惊般的紧张。
一看他这样子,蒋满盈心里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是探究结果还是恐惧真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是他太疑神疑鬼了,被那个姓氏和那个“逾”字搅乱了心神,在极端压力和混乱情绪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近乎偏执的联想和恐惧。眼前这个孩子,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笑容单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对自己的家庭认知清晰而自然,完全没有丝毫隐藏或回避。他显然对“江家”这个指代,没有任何超出他自身家庭的联想。
他不能,也不应该,再继续问下去了。再问,就真的像是在“查户口”,显得心怀不轨,或者精神不正常了。他好不容易才在这冰冷压抑、充满审视和议论的地方,遇到一个对他释放出些许善意、并且姓氏能让他感到一丝扭曲“安慰”的人,不能再把这孩子吓走了。
“不是,是……”蒋满盈顿了顿,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和歉意,“算了。没什么。是我……问多了。抱歉,江管教。”
江逾白虽然满心疑惑,但看蒋满盈脸色疲惫,似乎不愿多谈,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蒋警官,您吃完了吧,那我把饭盒拿回去了,待会还得去巡逻呢,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看着江逾白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对方转身的刹那,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对着那个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江管教,你、您很好的践行,甚至超过了你母亲的期望。不染尘埃,透彻清白。”
江逾白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您……您不就是说我傻嘛。我同学他们都调侃我是傻白甜。我其实……也挺聪明的,真的,我成绩还挺不错的呢。”他试图为自己“正名”,但笑容依旧干净明亮。
蒋满盈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多了点真实的东西:“这并不是贬义评价。而且,能做傻白甜,”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江逾白耳朵里,“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幸运。总之,很好,很好很好。”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更加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嗯!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爸妈健康,家庭和睦,工作也顺利,还能和自己崇拜的偶像面对面聊天,最主要,还被偶像夸了……虽然名字好听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妈会起名字。嘿嘿,但总归是夸嘛,我听着高兴!真的不能聊了,蒋警官,我还了饭盒,还得去巡逻了,不然要被贾大骂死了,我走啦,蒋警官,我们有空再聊!”
他说着,拿起饭盒,朝蒋满盈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跑出了宿舍门,那身影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这间冰冷压抑的宿舍格格不入。
直到江逾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好几分钟,他迟钝的、被各种情绪冲击得麻木的脑筋,才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
这孩子刚才说的‘偶像’……不会是……
他吧?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神经,带来一阵尖锐的荒谬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的、微弱的刺痛。
不能吧?
这太……荒唐了。
简直让他哭笑不得,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恶贯满盈的“前卧底”,一个被送进强戒所的“前警察”,一个满身伤疤、灵魂破碎、连自己都厌恶的“残次品”……竟然会成为这样一个干净、单纯、前途光明的年轻管教的“偶像”?
这比任何讽刺和嘲笑,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世界,真是……荒谬得让人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