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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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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吴执,无执。”他转过头,看向吴执,眼神平静无波,“我要是能放下执念,像你名字寓意的那样,无牵无挂,无执无念,就好了。”

吴执听了,心底不由一声冷笑。吴执,无执。父亲说,“孩子,人这一辈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年。活得轻松点儿,不管发生天大的事,都别太往心里去,更不能陷在里头出不来。得接着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别回头。”……他既敬又爱的检察官父亲,后来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因为“贪污受贿”而“畏罪自杀”,这算不算是“天大的事”?如果这都不算,那他吴执,如今这副模样,大概确实算是“无执”了——对过去,对未来,对善恶,对是非,对一切,都似乎不再那么执着,或者说,执着的方式,早已扭曲得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了。

“你喜欢我名儿有啥用,”吴执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何从遇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皂基洗手液的味道,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刻意的、连自己都觉得腻歪的撒娇和引诱,“喜欢喜欢我的人呀。我长得也不差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乖巧听话,随叫随到,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你就不能……认真考虑一下嘛?”

“跟你说认真的,”何从遇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往后余生,都没有成家的打算。再一个,你很清楚我的过去,我的取向,一以贯之。”

得。能不知道吗?吴执耸耸肩,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遇哥一直有女朋友,感情稳定,甚至已经订了婚。本来计划在遇哥从儿科医院实习转正、稳定下来以后就举办婚礼。请柬的样式,听说他们都一起挑好了。

谁能想到,就在转正的前一天,就在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充满希望的时候,遇哥的父亲……就没了。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叫“惨死”。具体来说呢,就是被患者连捅了六十多刀,其中只有两处是致命伤,其余的……更像是一种发泄式的虐杀。在最后的几刀落下时,人应该早已没了气息。

遇哥因此,人生轨迹彻底偏航。他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儿科医生职位和安稳的未来,转投了法医。

未婚妻的家里,不太能接受这个职业转变,觉得阴气重,不吉利,也承受不了随之而来的种种压力和非议。然后,顺理成章地,分了手。之后,就再没以后了。

他吴执,扪心自问,从前也是个24k纯直男好吧?曾经也是津关市小有名号、游戏人间的风流世家公子。交往过几任女友,最后都无疾而终。现在……

他是喜欢一个男人。但……他喜欢的,仅仅只是,何从遇而已。就只是眼前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有着独特气质和过往的何从遇。跟性别,跟取向,没多大关系。就像杨慕那样,只是单纯地、无可救药地喜欢着蒋满盈那个人,那与一切无关,只关乎满盈本身。他们这对发小,在感情上,可真是同病相怜。

不过嘛,他想,无论满盈变成什么样子,杨慕都始终如一地、偏执地喜欢着,守着。而他吴执呢,可能在某些方面更极端一点。他的喜欢,是只限于现在、眼前这个何从遇。哪怕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个未曾经历变故、温暖阳光的儿科医生韩钰,他可能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喜欢的,只是何从遇。是这个被命运雕刻成如今模样的、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的灵魂太空了,需要不断地寻找什么东西来填充,才能勉强维持着“活着”的表象,才能在这世间跌跌撞撞地走下去。何从遇,只是正好是那个能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灵魂裂谷的形状,是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完整”、感到自己还“存在”的、完美嵌合的形体。换一个人,形状不对,嵌不进去,强行塞入,只会两败俱伤,或者索然无味。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句混不吝的、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宣言:“小爷我愿意。你管不着。”

不是何从遇,他宁愿一辈子就这么单着,游戏人间也好,孤独终老也罢,绝不将就。这棵“铁树”,他吊定了。

何从遇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轻轻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你都快恢复律师身份了,怎么还惦记着烤红薯?”

“那咋了?”吴执理直气壮,“烤红薯才是我的主业!是我的根!律师?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副业而已,顺便拯救一下世界,维护一下正义。”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从遇,语气变得讨好而热切,“不过嘛,副业可以免费给你打官司哦,随叫随到。”

“我、我不用——”何从遇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温度的好意。

“怎么不用了?”吴执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点心疼和不满,“见天儿被人欺负。今天挨一巴掌,明天说不定还有什么。以后我替你辩护!谁再敢动你,我告到他倾家荡产!我可是津关名嘴,百战百胜!”

空气安静了几秒。吴执看着何从遇安静的侧脸,吴执心里那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又不安分地摇曳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轻声问:“那个……今晚,回家吧?他顿了顿,立刻改口,语气更加小心,“我、不是。是你家那猫主子,元宝,它……它不是最害怕打雷吗?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有雷阵雨。而且,我看它这两天也挺想你的,吃饭都不太香了……你就回去一趟,看看它吧,嗯?”

见何从遇只是低头吃红薯,没反应,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吴执心一横,开始耍无赖,抱着何从遇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拖着长音,用那种能腻死人的调子撒娇:

“遇哥,我的好遇哥……求你了嘛……别逼我跪在解剖室门口,抱着你的腿求你,好不好嘛?那多难看啊,影响多不好……”

就在他以为又要迎来漫长的沉默,或者是一句温和却坚定的“不”时,何从遇却停下了吃红薯的动作。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酝酿着风雨的天空,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用极其轻微、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的声音,说了一句:

“……鲫鱼豆腐汤。”

“什么?”吴执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何从遇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红薯。

吴执可不管,就算是幻听他也当真,他猛地抓住何从遇的手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漫天星光,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说什么?你……你答应了?你答应回家了?!对不对!是不是!”。

就在这时,罗章从门里探出头来:“何法医,里面梁副已经沟通好了,家属情绪基本稳定,同意进行初步检验了。您可以进来做准备工作了。”

何从遇轻轻挣开吴执的手,表情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和专业:“我先去忙了。”

“得嘞!小执子跪安!”吴执立刻站直,也不管脚疼了,脸上笑开了花,像个得到梦寐以求的糖果、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孩子,甚至滑稽地做了个揖,“我这就去菜市场!保证买到最活蹦乱跳、最新鲜肥美的那一条鲫鱼!豆腐也要最新鲜的!您就瞧好吧!等你回来!”

他看着何从遇对罗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进那扇门,背影挺直,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法医”的、冷静疏离的铠甲,直到看不见了,吴执才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浊气和忐忑都吐了出来。脸上那夸张的、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个复杂难言的、混合着酸楚、心酸、释然,以及巨大满足感的温柔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伦不类、却异常舒适合脚的浅蓝色法医拖鞋,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彻底报废、被他踢到一边的破旧人字拖。他轻轻跺了跺受伤的左脚,疼痛依旧,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轻飘飘的。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异常轻快地向殡仪馆大门口走去,嘴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哼起了荒腔走板、不成调的小曲。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他也浑然不觉。

今晚,总算不是一个人,面对那间空荡荡、冰冷、只有一只猫的房子了。

这算不算,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又固执地、艰难地,向着那轮清冷遥远的月亮,靠近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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