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案子当时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舆论汹汹,各种猜测阴谋论满天飞,他这个长期被“闲置”、专门处理“疑难杂症”和“背书”案子的法医,就又一次被打发去做最终的、权威的鉴定,承受来自媒体、市局高层、悲痛欲绝的家属、甚至来自他自己内心某种直觉的巨大压力。他进行了极其仔细、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到变态的现场重建,反复复勘验和解剖,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又推敲,假设了又推翻,再重建。最终,所有冰冷、客观、确凿无误的证据,都冷酷地、无可辩驳地、逻辑严密地指向一个连他自己在某个瞬间都有些难以平静接受的结论:自杀。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无懈可击。面对那个男友最后得知结论时,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的眼神,那种深深的、职业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至今记忆犹新,像一根细小却无比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偶尔还会在类似此刻的情境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可眼前这家人呢?
女儿死了,他们表现出的悲痛底下,似乎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更深层的恐慌和……躲闪。他们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地对外宣称是“谋杀”,是“冤屈”,是“黑幕”,可一旦警方提出要解剖尸检、要动用最科学的手段查明真正死因,他们就百般阻挠,反应激烈得反常,甚至不惜动手打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抗拒。他们真正怕的,恐怕不是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不是怕找不到真相让女儿含冤,而是怕那冰冷的手术刀和显微镜下,会露出什么他们不愿意听到、不愿意接受、甚至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或许是女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许是家庭内部的龃龉,或许是某些难以启齿的隐秘,总之,是那些会坏了他们辛苦维持的“好父母”、“好家庭”、“好名声”的体面的东西。这种基于“体面”、基于恐惧真相、而非真正源于对女儿深沉无私的爱与不舍、一心要为女儿寻求公道和真相的所谓“悲痛”和“坚持”,让何从遇从心底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的讽刺。
不论是因为对解剖的无知和恐惧,因为所谓的“家族颜面”,因为不愿面对可能的、不那么“完美”的真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更不堪、更难以示人的缘由……他这些年,在法医这个行当里,在这生与死、罪与罚、真相与谎言交织的地带,见得实在太多了。多到早已麻木,心里也兴不起太多波澜。无非是等,等里边的人调解,等家属哭嚎到筋疲力尽,等程序在压力下艰难地继续推进。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给出专业、客观、经得起任何质疑和检验的结论,就够了。至于人心背后的九曲回肠,世情冷暖中的算计与无奈,那不是他一个法医需要、也有能力去深究和改变的。他的战场在解剖台,在显微镜下,在证据链里,不在人心叵测的泥潭。
可是……
就在这时,他感觉腿侧传来一阵持续的、细微的震动。那震动穿透了防护服下白大褂不算厚实的布料,像一只冰冷而不祥的虫子,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断挣扎、嗡鸣;又像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探针,试图刺穿他刚刚勉力维持的、用于隔绝外界纷扰和内心惊涛的、那层名为“工作”的平静外壳。
他愣了一下,有几秒钟的茫然,仿佛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才有些迟钝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手伸进防护服下、白大褂的侧边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掏出手机。屏幕上,那个他从未保存过姓名、却熟悉到冰冷麻木、甚至带着一丝条件反射般生理性厌恶的号码,正在执着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神瞬间变得空茫,失去了焦点。指尖冰凉,甚至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刚刚勉强平稳一些的心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闷痛。
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这个号码响起时一样,他没有去滑动接听,也没有去按掉拒接。
他就那么静静地、近乎麻木地看着,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听着那单调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的震动嗡鸣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有规律地响着,震颤着他本就冰凉麻木的指节,也一丝丝地撕扯着他本就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们……怎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他只是那么麻木地看着,等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的石像,任由那震动声在掌心持续,仿佛在默默丈量着某种无言的煎熬……
一直到铃声再次自然结束,屏幕彻底暗下去,恢复成一片漆黑的、光可鉴人的镜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又麻木的脸。
他呆呆地又看了几秒,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才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手机重新塞回白大褂的口袋。指尖在布料里划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口袋内衬里另一样东西——一个硬质的长方形小纸盒,边角有些磨损。
他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手指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在巨大压力和无边孤寂中寻求一点点慰藉、或者短暂逃离眼前这一切荒谬与沉重的冲动,在口袋那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完成了抽出烟盒、用指尖顶开有些松垮的盒盖、摸索着捻出一根香烟的、一系列流畅到近乎诡异的动作。烟草粗糙的纸质触感和那股特有的、淡淡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带来一种扭曲的、熟悉的、仿佛能暂时麻痹些什么的感觉。等到他稍微回过神来、有了一点模糊的意识时,那根细长的、白色的香烟,已经静静地、有些突兀地,被他叼在了带着隐约的、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心理作用的带着麻木痛感的嘴唇间。
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抽一根吧。或许那辛辣的烟雾,能暂时冲散那些血腥的过往,能灼烫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寒意,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暂时……什么也不想。
他这么想着,几乎是认命般地,下意识地伸向自己长裤一侧的口袋,想去摸那个几乎成为摆设、却总是习惯性带着的金属打火机。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裤袋的布料,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某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温热感,精准地、轻轻巧巧地,将他唇间刚刚叼稳、还未来得及点燃的那根香烟,抽走了。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许抽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那种没什么正经说服力、尾音微微上扬、却又莫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或反驳的关心。
何从遇怔怔地转头。
吴执不知什么时候,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又像是一直就潜伏在走廊阴影里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他身边。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被他两指夹着的那根“罪证”,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禁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自己就是学医的,还这个样子……”。
他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他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锡纸包得严严实实、还隐约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何从遇那只刚刚摸空了的、有些无处安放的手里,“吃这个,还热乎着,比那破烟强一万倍。”
手心传来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有些烫手的锡纸,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柔软、糯实和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度。是烤红薯。
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总能在他刚刚无意识地、试图用烟草来短暂麻痹或逃避时,恰逢其时地、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他这盒烟装在白大褂口袋里大半年了,消耗速度慢得惊人,而且没一根是他自己抽掉的,都是被吴执以各种理由、在各种场合“收缴”走了,然后不知扔到哪去了。他甚至怀疑过吴执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某种针对香烟的、灵敏度极高的、甚至是基于心理感应的“报警器”,不然怎么总能如此精准地、在他刚刚叼起烟的那一瞬间,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出现?
但……也好。
他其实也很厌烦借烟消愁这件事。那辛辣呛人的味道,短暂麻痹后更深的空洞,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制力薄弱的自我厌恶,都让他不适。只是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点烟、叼烟的动作几乎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应激反应,是对那通冰冷来电带来的、绵延十几年的麻木性无力和无措被逼到角落时的、一种笨拙而徒劳的本能反抗。他其实是……乐意的,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至少,这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地飘荡在这片冰冷而又荒芜的墓区。还有一只手,会伸过来,哪怕只是夺走一根烟,塞给他一个烤红薯。
他接过那个温热的烤红薯,指尖能感受到锡纸下食物柔软的质地和暖意,这暖意顺着指尖,似乎微弱地、一点点地,渗进了他冰冷僵硬、刚刚还因为那通来电而麻木的躯壳。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也不嫌我晦气,时不时就这么凑过来……”。
“晦气?”吴执转头望过去,眉毛挑起,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夸张的诧异取代,“你嫌我啊?”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何从遇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生生替换了话语中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将问题原封不动地、却又彻底改变了指向地抛了回来。
吴执看着他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一丝茫然的侧脸,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又欠揍,还带着点“你终于问了”的得意。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
“那你可‘嫌’的晚了些,你要早‘嫌’我,七年前你就该避开我的纠缠,让我哪儿凉快滚哪儿待着去;四年前你更不该可怜我,把无家可归像条流浪狗似的我,捡回你那干净得不像话的家里去。现在才想起来后悔?想让我走?不好意思,何大法医,来不及了,我还就赖上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估计都甩不掉了。怎么,不高兴?不行你去报警呀?就说我吴执,非法入侵,霸占民居,还长期蹭吃蹭喝蹭猫撸,让警察叔叔来把我抓走呗。”
他笑得更“贱嗖嗖”了,眼里却闪着明亮而坚定的光,那光芒奇异地,像一道温暖却不灼人的水流,缓缓冲刷过何从遇冰冷疲惫的心湖,让那因为冲突、耳光、电话和隐忧而翻腾不休的波澜,一点点、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忘记了口袋里手机冰冷的触感,忘记了刚才自己问了什么。
他抬眼看吴执,目光是惯有的平静,深处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疑问,回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你去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