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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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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岷在洗手间狠狠搓了几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暂时驱散了疲惫,也让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他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用力眨了眨眼,将最后一丝软弱和不安压回心底。出来的时候,他又再郑重其事地交代了审讯室门口那两个年轻警察几句,并让他们也‘盯’着点那个记录员,并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看着他们更加挺直的背脊和凝重的眼神,这才稍感安心,快步走到观察室门口,与等在那里的杨慕汇合。

二人不再多言,脚步匆匆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回响,径直朝着大厅的电梯间走去。市局大楼傍晚固有的沉寂被他们这阵脚步声踏碎,连吸入的空气,都仿佛弥漫着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迫感。电梯间的灯光亮得晃眼,两人正要迈入敞开的厢门——

“石头仔——”

一声熟悉的、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沙哑与关切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杨慕的脚步硬生生顿在电梯门口,抬起的脚也收了回来。

是内勤副主任,师父赵溟。

杨慕几乎是瞬间就辨识出了这个声音。他猛地转身,循声望去,只见大厅一侧通往后勤保障处的通道口,赵溟应该是刚从警保处出来,此时正有些吃力地操控着电动轮椅,试图调整方向,朝着大门的方向缓慢移动。

大厅内冷白的光线,将那轮椅的金属边框映出冷硬的光泽,也映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费力,以及那因早年重伤而落下残疾、显得格外瘦削单薄的身形。

杨慕为了不让师父再多费周折,立刻调转方向,几步就跨了过去,在赵溟身侧站定,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面对长辈时才会有的、带着敬意的浅笑,声音也放柔和了些:“师父。”

韩岷紧随其后,也快步走过来,同样微微躬身,恭敬地称呼了一声:“赵副主任。”

赵溟先是对韩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抬头看向杨慕。历经风霜变故、过早印上岁月刻痕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昔,仿佛能洞穿人心,瞬间就捕捉到了杨慕眉宇间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凝重、急切,以及那身与平时不同的、透着肃杀之气的冷硬气质。“你这着急忙慌的,是要干什么去?”赵溟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容敷衍的审视。

杨慕没有隐瞒,但语气简练,直奔重点:“去榆林出趟差,有个紧急线索要追,时间不等人。”

“榆林?”赵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在杨慕身上快速扫过——挺括但明显单薄的警服衬衫,甚至没穿外套,还有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光头——这形象与早上离开时已判若两人。至于原因,他大概也听到些风声。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杨慕那掩藏在平静表面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赵溟的眉头不由狠狠地皱了一下,他知道杨慕的性子,若非事态极度严重,绝不会如此外露。但他也了解这个徒弟,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搭,反而徒增烦恼。于是,他的关心落在了最实际、也最不会出错的事情上:“那边这个时节,白天还好,早晚温差大得很,尤其夜里,寒气重。你就穿件衬衫?还带着伤呢,就这么胡闹!要是再冻着了,病上加病,任务还办不办了?赶紧的,上去,加件厚实外套!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师父。”杨慕心里记挂着榆林的事恨不能插翅飞过去,但面对师父殷切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叮嘱,他还是耐着性子应道,声音也放缓了些,“我上去办手续,顺便就拿了,您放心。”

赵溟这才脸色稍霁,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又想起什么,追问道:“你急匆匆的,中午饭吃了没?”。

“吃了点……”杨慕含糊道,其实他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吃饭了,胃里正隐隐作痛。但他不想让师父担心,又怕多说露馅,连忙转移话题,反问道:“您这是做什么去?怎么也没叫人陪着?”他清楚赵溟腿脚不便,平日里出入若非必要,总有年轻干警或内勤帮忙照应。

赵溟拍了拍自己那没什么知觉的腿,语气故作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嗨,不就是早上跟你提过的、那个老中医介绍的理疗师么。刚给我发消息,说是有个客户临时取消了预约,空出个缺儿,问我要不要过去。我自然一口就答应了,赶紧调了班,这就打算去试试,看能不能让这腰腿松快松快,少受点罪。”。

“哦哦,那是好事。”杨慕点头,随即又不放心地问,“您打车了吗?轮椅上下不方便,我送您到门口吧。”。

“打了打了,司机说就在大院门口等着呢,几步路的事。”赵溟说着,又尝试着操控轮椅向前。

“您不方便,我推您过去。”杨慕不等赵溟再拒绝,已经稳稳扶住了轮椅的推手,就要往前走。

赵溟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催促:“你这不是有急事么?赶紧忙你的去,我没事,慢慢挪出去就行,别耽误了你正事!”

“不急在这一会儿,送您上车的时间还有。”杨慕语气温和却坚持,手上推轮椅的动作没停,平稳地朝着市局大门方向走去。同时,他极快地侧头,给了旁边的韩岷一个眼神。

韩岷立刻领会,朝赵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赵主任您慢点,我们先去办事”,说罢,转身快步冲向恰好打开的电梯,一闪身进去了。

杨慕则稳稳地推着赵溟的轮椅,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傍晚橘暖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宁静的影子,与两人心中紧绷的弦形成微妙对比。

赵溟没再多问榆林任务的具体情况,这是他们师徒间多年的默契。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但该提醒的,一句不能少。直到轮椅被稳稳地推出市局大楼厚重的玻璃门,来到门前台阶下的平台,三月底的晚风立刻带着料峭的春寒扑面而来,扑在脸上有些刺刺的冰凉。

左右暂时无人,赵溟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出任务,一定注意安全。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洞悉世情的警醒,“外地出差,程序上一定不能出纰漏。手续、报备、协作……每一步都得扎扎实实,清清楚楚。手续齐全了再动!千万别让人在这上边抓到把柄,借题发挥……你现在的处境,自己要知道。”。

杨慕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师父虽然因伤退居二线,但心思依旧敏锐通透,对他如今面临的明枪暗箭、如履薄冰的处境,并非毫无察觉。这份提醒,是经验,是保护,更是沉甸甸的期望。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郑重应道:“我懂的,师父。您放心吧,我会注意。”

一路再无多话,但沉默中自有师徒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深牵挂。到了市局门口路边,杨慕小心地将轮椅推到出租车旁。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帮忙打开后车门。杨慕俯身,一手稳稳扶住赵溟的胳膊,一手托住他消瘦的后背,小心而有力地将赵溟从轮椅上搀扶起来,又协助他慢慢、稳稳地坐进出租车后座。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沉稳,不见丝毫急躁。然后,他又将折叠好的轮椅放入司机打开的后备箱,仔细固定好。

关车门前,赵溟深深看了他两秒,最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收回,靠向椅背:“去吧,自己当心。”

“哎,知道了。师父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杨慕关好车门,目送出租车驶离,尾灯融入车流,消失不见。脸上那点因师父而短暂的柔和瞬间褪尽,重新覆上冷峻的冰层。他转身,快步走回市局大楼,步履带风。

回到九楼,他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迅速脱下身上的警服,换上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想起师父的叮嘱,又在外边套了件深色夹克,将一些必备零碎——充电宝、笔、小笔记本——塞进衣袋,最后熟练地检查了证件和配枪。一切就绪,他推开连通办公区的门。

韩岷的工位空着。杨慕目光一扫,转向影印室。果然,韩岷正从打印机上取下最后一份文件,快速检查着页眉、印章和日期。他几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整理好的一叠文件递到杨慕面前,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结实:

“杨支,给榆林市局的协查函,已经按规范流程,通过内部协同平台加急发出了。咱们和榆林合作多,他们处理一向快,少则一两小时,多则半天,回函确认应该就能到。”

杨慕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的锐光,“网上的程序让它自己走着,我们直接出发,路上再等平台的回函。一到榆林,立刻联系当地对接人,线上线下一起动,双线并行。一分钟都不耽误。”。

杨慕将文件装回韩岷手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抬脚就要走,师父赵溟那张严肃而充满关切的脸,以及那番压低声音的叮嘱,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外地出差,程序上一定不能出纰漏。手续、报备、协作……每一步都得扎扎实实,清清楚楚。手续齐全了再动!千万别让人在这上边抓到把柄,借题发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师父的担忧,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这案子发展到如今,早已不是一桩简单的“自杀案”或“失踪案”。背后牵出的“峰哥”、“红姐”、强子之死、王敏“自杀”、“夜莺”会所的瞬间蒸发……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精心算计、狠辣果决,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警方行动似乎有所预知的从容。对手绝非等闲,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远超寻常罪犯。榆林这条线索,是王德在极度恐惧下榨出的、目前唯一明确且有指向性的突破口,如同黑暗迷宫墙壁上的一道细缝,透出唯一的光。这束光太微弱,也太珍贵,绝不能因为任何非战斗减员——尤其是程序上的瑕疵——而熄灭。万一线上流程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环节卡住,万一信息传递有误,万一……事后被人拿“程序不完整”、“跨区执法不规范”、“先斩后奏”等理由做文章,导致辛苦得来的证据在法庭上被排除,让好不容易锁定的关键人物逃脱法网,甚至让整个侦查方向被全盘否定……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前功尽弃。

“不能在这上面马虎。”杨慕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身旁的韩岷强调,更像是在对自己内心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关乎原则与结果的弦,下达最后的指令。他重新拿出手机,拇指划过屏幕,解锁,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一边指尖在通讯录列表里快速而精准地下滑,在进门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备注为“榆林市局刑侦支队长郑绡”的号码,在身后跟进来的韩岷带上门后,没有犹豫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寂静的影印室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声“嘟——”都敲在人心上。几声响后,电话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略带当地口音的中年男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忙碌中:“喂?杨支队?”。

“郑支,是我,津关市局杨慕。”杨慕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与清晰,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透露出事情的紧急,“抱歉这个点打扰,有件非常紧急的事,需要立刻麻烦榆林这边协助。”

“你说!”郑绡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背景杂音也小了下去,显然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我们这边刚通过内部协同平台,发了一份加急协查函过去,事关重大,涉及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系列命案,关键嫌疑人可能潜藏在榆林,初步线索指向‘君悦’酒店。”杨慕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确保对方能准确接收,“嫌疑人大致情况:男性,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自称‘峰哥’,体貌精瘦,脸上可能有旧疤痕(位置不确定),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齐茬老伤。此人可能从事与车辆、运输相关行业,身上常有机油味。在榆林有一个固定联系的姘头,代号可能叫‘红姐’,女性,非本地口音,烫大波浪卷发,喜穿红裙。嫌疑人每周固定时间(疑似周二或周三晚)往返津关-榆林,在榆林很可能以‘君悦’酒店为落脚点。此人极度危险,心思缜密,可能使用虚假身份或经过伪装。”

电话那头,郑支听得非常认真,只有偶尔传来的、简短的“嗯”、“明白”、“记下了”的回应,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最后,郑支说道:“杨支队放心,情况我清楚了,很具体。函件我马上跟进,平台一有显示我立刻批。你刚才说的这些特征,特别是左手残疾和‘红姐’,目标很明确。我立刻安排可靠人手,重点排查‘君悦’酒店及其周边区域,调取近三个月的所有入住记录和监控,筛选符合特征人员。同时,也会留意符合‘红姐’描述的女性。你们什么时候能到?”

“我们现在就出发,大概……”杨慕估算了一下时间,“三到四个小时。具体对接细节和实时情况沟通,我让队员韩岷路上再跟您那边指定的具体负责人联系,确保信息畅通。”

“好!一路注意安全。到了直接打我电话,或者找我们刑侦大队的刘大,我让他带人全程配合你们,要人给人,要监控给监控,需要技术支援也尽管开口。”郑支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透着兄弟单位之间久经磨合的信任与爽快。

“感谢郑支大力支持,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当面道谢!”杨慕道谢后,准备挂断电话。

“客气啥,都是分内事,榆林见!”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但杨慕并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仿佛完成了一个步骤,却还不是全部。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开了短信界面,略微思索,手指便开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他需要将刚才电话沟通的核心内容、关键时间节点、双方达成的基本共识和行动计划,以文字形式固定下来,形成一条清晰、可追溯的沟通记录。这不是不信任,这是刑警的职业习惯,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兄弟单位负责,更是对自己和战友负责——在充满变数的一线,任何口头的承诺和记忆都可能被时间或意外模糊,唯有白纸黑字或电子记录能成为最坚实的锚点。

他编辑了一条简洁明了、要素齐全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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