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捂着又酸又痛的鼻子,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自己撞上的人——正是杨慕!那张此刻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的脸,近在咫尺!
完了!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连环炸开!什么面子、解释、后果……全都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跑!必须立刻跑!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他几乎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猛地向后一缩,挣脱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体温和气息,连一眼都不敢再看杨慕,转身就像受惊的猫崽子,朝他身后不远处的电梯跑!
杨慕从电梯里出来,没有立刻进办公室。他背靠着冰凉墙壁站了一会儿,新剃的头皮蹭着粗糙的墙面,新剃的头皮蹭着粗糙的墙面,传来一阵刺刺麻麻的痛,这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大脑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狂风卷过,什么也没剩下。他需要做点什么把这片空虚填上,什么都行。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工作这个选项。对,工作。他打算去七楼技术支队,看看从王德嘴里撬出来的那些地点、同伙和受害人信息,查得怎么样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还有两层。就在电梯即将到达的提示音响起前,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楼梯旁的卫生间。他需要洗把脸,更清醒一点,顺便……把这颗新剃的、泛着青茬的光头也冲一冲,洗掉那种挥之不去的、黏腻的烦躁感。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地冲在脸上、头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顶着一颗青茬光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像冷汗。以后没人会再帮他整理发型了,剃了也好,省事,又方便,洗脸时顺手一冲就干净。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直到眼前发黑,才猛地摇摇头,用纸巾胡乱擦干头和脸。
刚走出卫生间,冯春那特有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字——满盈。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猝然攥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迅速转身,从卫生间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视线立刻锁定了走廊那头,那个在冯春“热情”追问下,显得手足无措、像只受惊小猫般眼看就要炸毛逃跑的熟悉身影。
他害怕自己再弄出点动静,会把这好不容易“撞见”的人吓跑,于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靠近。刚想开口,前面的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就要跑——结果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杨慕被撞得晃了一下,但还是迅速站稳了。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胸口被撞到的地方隐隐发麻。他下意识就想低头问“撞疼没有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了问这句话的身份和立场。这个认知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心口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这小家伙,撞了人,非但没半点表示,居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扭头就要跑!
那怎么能行?
好不容易才……“撞”上门来的。这要是一撒手让他跑了,天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什么光景。
念头一闪,杨慕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一步,精准地挡住了通往电梯的路。
蒋满盈显然没放弃,立刻拧身想从左边空隙钻过去。杨慕脚步一错,左移封堵。
蒋满盈又猛地转向右边,杨慕几乎同步右跨,再次拦死。
一个执意要逃,一个铁了心拦。两人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上演一场无声的、带着点幼稚又心酸的追逐戏码。脚步声凌乱,衣料摩擦,呼吸声渐重。
来回折腾了几下,怀里的人终于彻底毛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抬起脸,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不知道是刚才撞的还是委屈的,湿漉漉的眼睛里憋着火,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委屈和恼怒,冲口而出:
“你干嘛啊?!”
那声气,又横又委屈,带着颤音,像只被惹急了、龇着乳牙哈气却又无计可施的猫崽子。
蒋满盈其实不是真的躲不开。纵然现在一身是伤,但真要豁出去闪转腾挪,以他骨子里的敏捷和这些年摸爬滚打练就的反应,挣脱开来并非难事。可他不敢。眼角余光始终死死盯着杨慕吊在胸前三角臂巾里的左臂,那个狰狞的伤口仿佛就烙在他自己心上。他怕自己动作稍大,挣扎间一个不慎,再撞上、扯到那条伤臂。他宁可自己憋屈着,也半点不敢去碰。
哪知道,他这小心翼翼的退让和‘投鼠忌器’的顾忌,反倒让眼前这人“得寸进尺”了!杨慕就像一棵突然有了意识、会移动的白杨木,精准地、执拗地堵在走廊里,封死他所有去路,存心不让他过去。这哪是阻拦,分明是戏弄,是把他当成困兽般玩乐观赏!一股混合着巨大委屈和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吼了那句话,“存心给我难堪,很好玩吗?!”。
杨慕被这声带着泪意的质问砸得一懵。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到底在干什么,像一头被夺走了幼崽的困兽,只知道本能地、笨拙地圈禁住眼前这个想要逃离的人。电光石火间,他想起蒋满盈刚才在全局办公室里说的那些剜心的话——什么“只喜欢这身警服”。一个荒谬又带着自虐意味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讥诮:“怎么?这么快就又想‘接近’这身警服了?”他垂眼扫了一下自己挺括的警服衬衫,声音沙哑,“行。摸吧。要是觉得穿在身上摸不爽快……”他话音未落,竟真的抬手去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我脱下来让你摸个够!等你摸够了,摸腻了,我再穿——”。
“你疯了吗?!”蒋满盈脸色骤变,也顾不上会不会碰到他伤臂了,猛地伸手死死按住他解纽扣的手,指尖冰凉,“别闹了!”。
手被按住,杨慕动作一顿,抬起眼,眼神里翻滚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黑暗情绪,他死死盯着蒋满盈:“哦?连我的警服都看不上了?”他点点头,语气愈发怪异,“行,那你现在想摸谁的?说!我带你去摸!走!”他说着,竟真的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抓蒋满盈的手腕,想强行拉他走。
蒋满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手抓了个空,杨慕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不拉就不拉。能跟着我走就行?”但他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焦灼、恐慌、还有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刺痛感烧光了他的理智,口不择言的话脱口而出:
“还是嫌我级别不够?那我带你去摸全局的!他肩上星星多,金光闪闪的!还有……还有花儿呢!不像我,只有两道杠杠!”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两人之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杨慕和蒋满盈都彻底愣住了,四目相对,瞳孔里映着对方同样震惊而僵硬的脸。时间仿佛停滞了十几秒,只有彼此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杨慕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账话!摸全局的肩章?还有花儿?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那张平日里冷峻镇定的脸上,罕见地、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巨大的尴尬和懊悔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再看蒋满盈的眼睛,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远处,支队长办公室的门缝后,似乎传来冯春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一声闷笑,又迅速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和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荒谬与无措。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像是对刚才那番疯话最无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