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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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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哥说的肯定没错。

蒋满盈顶着微微发热的脑门,仰着头傻乎乎地眨眼睛——

虽然没说一句话,但这样子无异于拱火,江衡火气噌地又窜上来了,屈起手指还要弹,却被一个身影窜出来挡住了,“爸爸别弹,弹坏了,您可赔不了一个新的小师叔给我。”。

被江涟抱护住的蒋满盈两颗圆溜溜的眼睛还是无辜而又迷惑地眨动着——

爸爸?小师叔?这世上可就只有两个人会这么喊。

又是男孩子,那只能是——

“小豆角?”这名字的由来,还是因为他的愚蠢。师兄师嫂去过周年纪念日,把孩子留给他照看,结果他一个没留神,小家伙把他正择的豆角给生吃了,一下子吃进了医院,师兄师嫂菜刚上桌就被迫赶回来了。总算脱离危险后,师兄弹了怀里软塌塌的小家伙一个轻轻的脑瓜崩,“你这小家伙淘的,差点给你小师叔吓死!”。

他的确半条命都吓没了,之后恨不得睡觉都睁一只眼盯着。

但这孩子也是真爱吃豆角,小命儿都差点吃没了,还是整天口里喊着要‘豆角’……

师父索性就把豆角当成这孩子的小名了,又给之后出生的小孙女江澜起了‘小豆苗’。

还开玩笑说,他们是‘豆子家族’——老豆子,小豆子,小豆角和小豆苗。

师兄在旁边故意装出醋溜溜的语气说,“是,满盈是你宝贝‘小豆子’,我是没人要的‘小白菜’,被排除到家族以外了。”。

师父一边摘豆角,一边打趣,“那别小白菜了,叫豆芽菜,这不就进来了?”。

“……”

江涟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小师叔,是我呀。”又赶紧解释道,“我们都七年没见了,您认不出我来也正常。小时候,我可是您身后最忠实的跟屁虫呢——还有还有,那天我也在台下的,就在爷爷和爸爸身边。小师叔,您穿警服真的好帅呀,我将来也要跟您一样!”。

蒋满盈听得心下一沉,他最不想他珍视的孩子也走上这条充满危险的路。师父师兄已经为他操碎了心,再添一个,他都不敢想——

“不过现在还早呢,保护不了人民群众,小师叔还是保护的了的。保护您免遭爸爸毒手!”

江衡借着台阶放下手,“是我该说对不起,差点坏了你的事。你要真不留着手,别说这只眼睛,我这条命不定都得交待在那儿——”。

“您这么说,是、真要要我的命了——”蒋满盈又惶恐起来了。

江铭看不下去,出声打断,“行了行了,什么命不命的,都不许说了!”。

江衡停了会儿,深吸一口气,看着蒋满盈,语气缓了下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哪怕那都是真的,哥也从没怨过你。哥只恨自己帮不上你,让你一个人经历那些事。”。

“哥怎么能不怨我……都是因为蒋连峰,害得师父一生清誉扫地,被开除了教职。害得江家沦为众矢之的,从此败落下来。害得师门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他人笑柄……这都是他做的孽,父债——”

“蒋连峰是蒋连峰,你是你!”江衡断然截断,“我们还不至于是非不分到去怪一个孩子。我九年前就说过,你要觉得跟我们隔着心,可以直接改姓江,只做我江家的孩子,跟蒋连峰再无瓜葛。不管你改不改这个姓,你都是我江家的孩子。也不管你认不认我们,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认、认的,我都不敢相信,你们到现在还肯认我——”

“所以说,是个小笨蛋嘛!”江衡嗤笑,再又认真了一点说道,“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哥,那我们能不能站起来,回到病床上,好好配合治疗,等身体都好全了,再一起回家?”他语气一转,又屈起手指,“好话都给你说尽了。再要倔拧不听话,哥可还要弹你,江涟也护不住你。”。

蒋满盈低头呐呐,“……我不想待在这里。”。

江铭与江衡对视一眼,最终温和却坚定地开口:“那,我们就回家。”

可让蒋满盈没有想到的是,当那扇门再度拉开,走廊的冷光刺入眼中的瞬间,先前曾横在他胸前的两条手臂,这次横在了师父面前。

江铭因为还是第一次被拦住,疑惑占据了先,“这是什么意思?”。

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开口说,“江老,您可以离开,但、蒋警官必须留下。这是、是全局的命令——”那语气虽然听上去有些为难,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后,“我们带他回家,也不行?”江铭说话间已带上多年立于讲台浸润出的不怒自威。

蒋满盈听着,一切都明白了。之前选择不去细想的问题,答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摊开在这惨白灯光下——他是被囚禁在这间病房里了。

又或者,最初或许只是被看守着的,但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性质就完全改变了。——如果不是他突然昏迷,此刻恐怕早已身在拘留室,连师父和师兄的面都见不到。

这答案如此明显,就连小豆角也都明白了,孩子握着他的手,环住他腰的手臂,都突然地加了一点力,似乎想要给他某种安慰和力量。师父和师兄又怎会听不出来——

“他是英雄!不是罪犯!你们凭什么限制他的行动?让开!”江衡上前一步,试图推开阻拦。

可那两条手臂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很抱歉,我们不能让你们带他离开。”

“我知道你们的纪律——”江铭拄着拐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之后你们要怎么处理他,我们不管。但现在,你让我们带他回趟家,行不行?”。

那两人低下头,沉默以对。

江铭摇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里透出近乎悲鸣的乞求,“七年了,为了你们的那什么任务,他都七年没进过家门了,算我江铭今天求你们,让孩子回趟家吧,就一天,哪怕半天,半天行不行?”。

“江老,这是全局的死命令,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那给你们的全局打电话,我亲自跟他说!”拐杖急急戳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那两人没办法,就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交代了几句,按下了免提——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一种尖锐的清醒骤然刺破了蒋满盈麻木的神经,他从这挣扎出来的清明中,意识到,他才是这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有什么资格将愤怒和怒意发泄到无辜的他身上,又有什么理由将自己忧惧和绝望转嫁到他的亲人身上,更怎么还能躲在后边让年迈的师父站在前边?

——“这小畜生是老子生的,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个狗崽子卖沟子攀上高枝了,就不管你老子了是吧?老子还就告诉你,你身上淌着老子的血,你就得养老子一辈子!”

——“你们想留下这狗崽子,行啊,那就拿钱出来,养老子一辈子!”

——“不给啊?那对不起了,这狗崽子,老子今天必须带走!”

——“狗崽子你再不滚过来,信不信老子踢断你的狗腿,拿狗链子拖你走!”

往昔的记忆如毒针般刺入脑海。

当年,温文儒雅的师父为他挥出了平生第一拳,打碎了他和江家后半生所有的平静和安宁。

如今,他不能让师父再挡在另一股同样要带走他的力量面前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师父单薄身影后瑟瑟发抖的孩童了,可以承担起事情和责任来了,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和责任——

一股奇异的平静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席卷全身,驱散了所有混乱与惶惑。他轻轻推开半抱着他的小豆角,走过面露焦灼的师兄身侧,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仍在苦苦哀求的师父,“师父,我来就好。”。

“全局,是我。”他极其冷静,克制而又恭敬地开口,“蒋满盈”。

蒋满盈已经想得明白,想的彻底,就是他最后那一句话,使得这次原本严肃的公示采访几乎成了一场闹剧,也给本该光明正义的行动蒙上了一层阴影。全局派人这样全程盯着他,甚至将他软禁在这病房里,也是为防止事态扩大而采取的必要且及时的措施。他完全能理解,也接受这种安排。可——

“请您给我半天时间,让我给师父、给家里一个交代。他们为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年,我不能又一次不清不楚地消失。我向您保证,明天早上八点,我一定准时到市局报到,并接受之后的一切审查和处分。还有、还有蒋连峰的事——”

如果他真的做了,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他已经为此坐了三年牢,也并不在乎再多坐几年。

即便是更严重的结局,他也都能接受。

蒋满盈略作停顿,吸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一切都会听从您和局里的安排,只请您给我半天时间好么?就到明天早上——”

“好”对面沉默良久,终于首肯,“那我让那两个人跟着你。”

“谢谢全局”

车上,气氛沉闷。江铭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蒋连峰真的……”。

蒋满盈点头。

“是……是你么?”

蒋满盈听出师父的声音在发颤,他恨蒋连峰,恨不得那真是他杀的。不是因为蒋连峰虐打又再遗弃他,而是他讹诈并诋毁了师父,待他如师如父的师父。还有妈妈,也是因为他——

“我不知道”如果是他做的,他一定认。但,“我真的不知道……”。

他自己的配枪……

蒋连峰头上的弹孔……

他被反铐双手押进警车……

可就只是这些了……

其他的记忆,就像被硬生生从脑子里剜掉了。

最后丢给他一个‘蒋连峰自己擦枪走火’的结论,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现在想来,可能会是真的么?

可笑的是,他竟然一度真的信以为真。

师父没再追问,他也没再多说,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寂静,不知出于何种心绪,他低声说:“我是真的……没有父亲了。”。

师父就像当年带他回津关时那样,揽过他的头,手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头发,“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叫我‘父亲’吧。”。

他想了一会儿,最终坚决地摇头,“不要!”。

还是‘师父’这个称呼更好,如师如父。

既是师,又是父;师在前,父在后。

在他眼里,师比父重要。

至于那个姓,他再说起‘蒋’,想起的已经不再是蒋连峰,而是师爷蒋猛。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关联了——

更何况,他早就是师父和师兄亲口认证的江家孩子了,一个称呼,一个姓氏,改不改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都依你。”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容着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师父”他唤道。

“哎。”

“师父”他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

“哎!”师父用力地答应他。

就和十五年前的八峰山,他拜师时候的情景一模一样。

师父,这可是他磕头认下的师父啊。

师父本来说,二十一世纪不兴这个,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朝着师父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他们乡下认师父都是这样的,认下了就是一辈子了。

他想用这‘郑重’,留住他的师父。

留住一辈子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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