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冰冷的白光倾泻而下,将两人略显凌乱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沈煜的左手攥着谢江宁的小臂,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确保他不能轻易挣脱,又绝不会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任何淤痕。
沈煜非常清楚江宁与自己在体能上的悬殊差距,他经过病毒改造,并经过了常年战斗淬炼身体,哪怕只是无意识的力量泄露,也绝对不是谢江宁这副常年埋首于实验室,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小身板所能承受的。
谢江宁从沈煜在办公室里拉住他开始就在挣扎。他试图甩脱沈煜的手,动作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激烈。
灰色的眼瞳里怒火汹涌,还夹杂着被冒犯的愠怒。
“放手!沈煜!你听见没有?给我放手!”
沈煜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拉着他在走廊里前行,目标是远处的电梯。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如同刀削,很明显是一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模样。
谢江宁的挣扎几乎是徒劳的。
沈煜的手指像铁箍,任他如何扭动或者挣动腕骨,都无法撼动分毫。
这种绝对力量下的无力感,对于谢江宁本就不好的情绪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但还没等走到电梯口,他们走了也才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沈煜居然主动地松开了手。
当然并非是因为谢江宁的挣扎起了作用,而是他察觉到手掌下那截手臂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意识到再这样强行拉扯下去,难保不会真的伤到谢江宁。
束缚骤然消失,谢江宁因着惯性微微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立刻后退一步,与沈煜拉开距离,像是要划清界限一般,随后抬手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白大褂领口。
沈煜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看到了谢江宁领口沾着些许沈煜叫不出名字的试剂留下的痕迹。
谢江宁抬起头,灰色的眸子直直地刺向沈煜,里面翻涌着愤怒和不解,声音冷得掉渣:
“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煜看着他那副戒备又情绪激动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听到谢江宁的疑问,他便先言简意赅地向谢江宁陈述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更像是沈煜自己做出的决定。
他说:“你回医疗中心,继续做你的研究。E区救援行动,你不要掺和进来。”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
谢江宁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被羞辱了的,甚至说得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什么意思?沈煜?觉得我是累赘?是会拖你后腿的废物是吗?!”
他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般,堵得沈煜都找不到空隙插话,就只能听着谢江宁不断地输出:“我告诉你沈煜!我靠自己躲过了谢忱长达数年的追杀!没有你,我照样能从D区潜行到南极,再从那个鬼地方活着出来!别把我当成需要你保护的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列举着过往,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骄傲和资本,绝不容许任何人轻视,尤其是沈煜。
沈煜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体,心里那点因他在姜哲面前说出他也要去E区而引起的烦躁,莫名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试图跟谢江宁讲道理,耐心说:“没人把你当废物。”
“那你什么意思?”谢江宁不依不饶,灰色的眸子死死锁住他,非要一个答案,“你能去E区,我就去不了?沈煜,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沈煜从中听出了一种受伤的意味来。
沈煜感到一阵头疼。
谢江宁此刻的状态很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但是谢江宁比刺猬的逻辑更清晰,而且攻击性也更强。这种状态下的谢江宁,比他面对任何变异体都要让他觉得棘手。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情感交锋,只能干巴巴地试图安抚:“谢江宁,你别这个样子。”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
谢江宁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他这个样子……太反常了。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准则,遇到像沈煜这样明知危险还非要往上撞的“实验样本”或者“合作对象”,他最多冷静地分析利弊,陈述最坏的结果。
如果对方执意送死,他绝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和口舌。他会尊重他人的选择,同时冷酷地记录下一切数据,作为后续研究的参考。
可为什么面对沈煜,他会如此失控?会如此愤怒?甚至会冲动地说出要跟着一起去E区这种完全不符合他性格的话?
他尝试深呼吸,想要压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让他口不择言的怒火,想要找回平日里那个冷静客观,一切以数据和效率为优先的谢博士。
但他发现很难。
只要一看到沈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无名火就蹭蹭地往上冒,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一般,又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场毫无结果的争吵。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沈煜,声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去你的装备库收拾你自己吧,少管我。”
说完,他根本不给沈煜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就朝着走廊另一端的电梯大步走去,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离。
沈煜站在原地,看着谢江宁决绝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走进电梯,那飞起的白色的衣角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低声嘟囔了一句。
“搞什么……”
——
谢江宁推开隔离病房的门,熟悉的环境让他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胸口那团堵着的那口气依然还存在。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上面堆积如山的仪器、样本和数据板,眼神有些放空。
几秒钟后,他像是启动了某种程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动作精准,效率极高。
他将重要的实验数据芯片分类归档,贴上标签,放入特制的防辐射储存盒;将一些关键的、未完成的样本培养皿小心翼翼地转移至低温舱保存;拆卸下几台便携式检测仪的核心模块,擦拭干净,装入带有减震泡沫的专用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刚才在走廊里那个情绪失控地与沈煜激烈争吵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说得上是冷漠。而他的手移动到操作台一角,触碰到那几个特制的低温储存管时,动作却突兀地停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