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脸庞,全然生疏的眉眼,可浸心月的眼底,还是瞬间浮起浅浅疑惑。
血脉羁绊从无虚妄,纵然岁月更迭、容貌尽改,骨血相连的至亲,从来只需一眼,便知是归人。
她是换了一张脸,也确实不再是小时候熟悉的样子,但是生她养她的娘亲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孩子?
银沙泪眼朦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数年孤苦、满身冤屈,她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此刻只想埋进娘亲怀中,好好痛哭一场,寻回片刻安稳。
浸心月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与颤抖的身姿,心头骤然通透。她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抚上银沙全然陌生的脸颊,指尖微颤,嗓音克制又温柔:“你是阿蛮?……你真是阿蛮?”
短短两句,彻底击溃银沙所有隐忍。
“娘!”
热泪轰然决堤,滚烫泪珠滚落,浸湿浸心月的指尖。
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再唤出这声至亲称谓,终于再触到久违的温暖。
“好孩子,别哭,别哭……”浸心月轻声安抚,可是她自己的眼底也早已泛红,可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凝重。
她猛地收回手,语气急切慌乱:“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来这里?”
银沙此刻全然无心思索缘由,她已经确定了,这就是死后的归途,能再见娘亲、再见姐妹,已是此生最大慰藉。
能和家人一起的黄泉路就不是死路。她不顾一切上前,紧紧抱住浸心月,贪恋着久违的安稳暖意。
“娘,我好想你。这些年,我好想你们……”
一旁的乞儿仰头望着身形高挑的银沙,满眼纯真欢喜:“阿蛮姐姐你长好高!变得不一样啦!”
话音未落,另一道灵动的小小身影奔来,大眼睛滴溜溜转着,依旧是当年机敏灵动的模样。
“阿蛮!你是阿蛮?”招娣扑上前抱住她的手臂,满心欢喜,“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终于团聚了!”
至亲相伴、故人环绕,片刻的圆满温柔,几乎要将银沙这些年的孤苦尽数抚平。
可下一秒,浸心月骤然用力,硬生生将她推开,刚刚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强忍的决绝。
她一手拉住招娣,一手牵住乞儿,往后退步,她语气哽咽却无比坚定:“你不能在这里,阿蛮,你不属于这里,快走!快离开这里!”
银沙踉跄半步,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像幼时耍赖一般,跪爬着想要追上前:“我不走,我不想再离开你们了。娘,别赶我走。”
浸心月心如刀绞,眼底泪光闪烁,却依旧狠心摇头。她何尝不想骨肉团聚、岁岁相伴,可她绝不能让女儿沉溺虚妄,断送仅剩的生机。
“听话,回去。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乞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落泪,小声哽咽劝慰:“阿蛮姐姐,你走吧……”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白雾再度翻涌,渐渐模糊身前的人影。
银沙奋力追趋,视线穿透薄雾,早已经找不到娘们、招娣和乞儿的身影,但是她很快又望见一道静坐的清雅身影。
水云月静坐雾中,身侧静卧一犬,安稳淡然。
“师叔……”银沙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奔赴而去。
温柔的嗓音响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阿蛮,站住。这里并非是你的归途,你还年轻,前路未尽,不要贪恋此刻的虚妄,速速离去。”
随着她的话语,层层人影自雾中浮现,有娘亲,有师兄师姐,她所有的家人至亲都站在一处,站在她的对面,他们目光温柔,神色决绝。
“阿蛮,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浸心月的嗓音轻柔却坚定,与众人之声层层重叠,似温柔安魂曲,一点点唤醒她混沌的神智:“我们都想和你团聚,可比起相守,我们更愿你好好活着。放下此刻的妄念,回归人间,你的人生,还未落幕。”
浓雾中的幻境光影层层碎裂,暖意渐消,寒意归位。
朦胧间银沙的耳畔,终于传来真切的人声,穿透梦境迷雾,清晰落地。
云月的声音带着焦灼急切:“怎么还不醒?难道药剂量拿捏错了?”
清风的呼唤清亮急切,一遍遍萦绕耳畔:“银沙,醒一醒!快醒过来!”
明月的哭声细碎软糯,满是惶恐不舍:“阿蛮你不能死!你不许丢下我们!”
细碎真切的声响层层叠叠,取代了幻境的浓雾与人声。
眼前晃动着重叠人影,昏沉的视野逐渐清明。
铁玄心低沉冷静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剂量并无差错,只是她本身体质孱弱,假死药终究伤身。能否苏醒,只能静待时机。”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气息依旧微弱,切莫真的出了差错。”
虚实彻底交割,幻境散尽,人间的牵挂与等候,终于将她从执念的梦境里,生生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