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虽立在凡间,却绝迹于尘世,幽谷万仞峭壁如刀削斧凿,垂直沉落地底,千年古木参天叠盖,繁枝密叶封死天光,谷中终年幽暗沉郁,阴风盘旋,不见日月。
这片天地寂静得只剩虫鸟低鸣,是三界罕有的无人踏足的绝境。
幽谷深底,行深与王子雾并肩而立。
百丈之外,元真悬空而立,一身金色战衣凛冽肃杀,周身金色灵光烈烈翻腾,如潜龙破晓,威压覆野,天地间像只剩这一方战场,肃杀得令人窒息。
这是一场不亚于无明行深共战陨漠的大仗,虽鹿死谁手未可得知,但却不论谁胜谁败,对除狄兀之外所有人而言都是痛心的。
“吾乃鸿蒙、元真,请阁下报上名来。”元真说。
行深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荒芜,声音低沉沙哑:
“归墟、鸿,鸿蒙、行深,皆是我。”
他停顿半瞬,周身风息骤然凝滞:
“此战过后,不论生死,世间再无行深,我亦不配再称鸿帝。”
他沉下眼眸,声音更苍凉:“归墟内乱,不胜消耗,危在旦夕,祸及鸿蒙,然已万劫不复,唯有一意孤行到底。鸿已是罪人,愧对鸿蒙大恩,也请真君替天行道,鸿万死不辞。”
王子雾挑眉轻笑,轻轻抓住行深的小臂,低声说:“鸿帝,我们一定会赢的,只要拿下元真,我们就可以光复归墟。”
行深抬手给王子雾一道结界防护,说:“这结界会护你周全至我身殒,无人能伤你,你也无法离开。”
王子雾笑笑说:“我与你早已捆绑在一起,自然与你并肩作战。”他抬眼看向周身金光的元真,眼底贪婪,“元真蛰伏千年,看似温和内敛,实则底蕴滔天,战力绝不输无明半分。可那又如何?”
他的唇角扬起阴狠张狂的笑意,音量刻意拔高,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只要夺了他的仙骨,鸿蒙三界权柄尽归你我!今日这战局,从一开始,赢的就是我们!”
王子雾突然猖狂大笑:“你们天界众人,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大势已定,徒增徒劳罢了!”
行深缓缓张开双臂,周身幽色云气自四肢百骸汹涌奔腾,尽数汇聚向眉心。他眉心缓缓裂开一道深邃虚空黑洞,漆黑幽深,不见底际,仿佛只有虚空,只需轻轻一碰,便将内里一切化为乌有。
结界之内,王子雾端坐落地,笑意盈盈、志得意满。他双手飞速结印,左手抵住眉心,右手按压心口,须臾之间,一团浓稠化不开的漆黑戾气自他体内暴涌而出。
那股戾气阴冷、黏腻、腐骨蚀魂,在场刑猎、揭谛一众旧人瞬间瞳孔骤缩,一眼辨出——正是百年前雁回剖心自尽挖出的离情咒本源毒煞!
黑雾翻涌扩张,瞬息填满整个结界,似有万千冤魂虚影在戾气中浮沉哀嚎、凄厉嘶吼,怨毒之气层层叠叠、不断膨胀,如同一颗蓄满毁灭之力的剧毒炸弹,随时可炸裂倾覆整片山谷,骇人至极。
“鸿帝,我现在就把力量给你!”
王子雾话音刚落,蓄势到极点的咒毒戾气,化作一道穿破虚空的漆黑利箭,狠狠贯穿行深胸膛!
“呃——!”
一声撕裂天地的闷吼自行深喉间迸出,他身躯剧烈震颤,周身灵力当即暴走,身形骤然异变——参天古木般的巨影拔地而起,遮天蔽日、覆压幽谷,根系盘扎地底,冠盖遮蔽穹苍,通体流转暗绿幽荧的诡异灵光。
树躯正中,眉心那个虚空的黑洞显得格格不入,分外脆弱。
“眉心必诛。”
行深交待刑猎的原话。
极致的强行变体后,行深缓缓抬眼。
一只眼,清明澄澈、满含热泪,藏着隐忍难书的温柔与悲怆,是清醒自持、心怀众生的行深;
一只眼,猩红冰冷、血泪滚落,覆满杀戮戾气与疯狂,是被咒毒操控、身不由己的鸿帝。
一念清明,一念沉沦。
一半本心,一半魔障。
撕裂对立,痛彻骨髓。
结界之内,王子雾惬意端坐,笑意阴鸷,如同欣赏一件倾尽心力雕琢的完美杀器。他两指轻弹,杀意凛然:“杀了他。”
刹那间,行深庞大的树躯轰然一动,状如失控巨兽,携毁天灭地之势,疯魔般朝元真冲杀而去!
“鸿帝!清醒一点!莫要被咒毒操控、沦为傀儡!”
元真沉声疾呼,金身暴涨、灵力全开,迎面硬接滔天攻势。
一金一幽两道极致灵光在幽暗幽谷中轰然相撞,爆发出震碎山河的巨响。
风罡肆虐、碎石崩飞、地动山摇,整片邙山幽谷剧烈震颤,崖壁层层塌陷,地底深坑不断蔓延,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彻底吞没仅剩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