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迷雾，夏筠升站在迷雾里，看不清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地面。

夏筠升向前走了两步，房间的布置才开始缓缓显现。

熟悉的玻璃吊灯，熟悉的羊毛地毯。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独自坐在毛毯中央，小心翼翼地拆着，一盒刚买回来的草莓慕斯。

忽然，周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刻意练习过的节奏，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夏筠升心中一紧，想要出言提醒，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穿着雪白连衣裙的女子，已经来到了男孩身前，并缓缓蹲下身子。

“小升，喜欢小蛋糕吗？”声音温柔而甜腻。

小男孩拿着蛋糕的手，微微抖了抖，却还是没有抵住眼前香甜的诱惑，肯定地点了点头。

“喜欢。”

“喜欢？”女人笑了，笑容里却渗着寒意。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被强行按在地上的小男孩，变作夏筠升自己。脸被大力埋进粗糙的地毯里，紧接着温热的奶油，就混合着果酱，狠狠抹在脸上，糊住他的口鼻。

熟悉的窒息感降临。

挣扎是徒劳的，四肢被人死死按住，越是挣扎，就越是用力。他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乖乖被人掌控在指尖。

“现在还喜欢吗？”女人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夏筠升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用力摇头。

女人满意地看着他狼狈、却又顺从的样子，声音再次变得柔和：

“乖，不喜欢就对了。”

“喜欢是会被抢走的，是会被毁掉的。”

身上按压的力道消失，不等夏筠升反应，他的眼前又突然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

透过那晃动的光影，他模糊看见了曾经，放在自己卧室里的旧展柜。

展柜照亮处，放着一具皮毛僵硬的标本。标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蜷缩姿势，翠绿色的玻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神情诡异而安详。

不会再鲜活地跑来跑去，也不会再凑到他脚边，温柔地蹭脸。

他亲手喂养长大的小猫，最终成了一件冷冰冰的摆设。

那双他曾经最喜欢的翠绿色眼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日夜萦绕在他身旁的恶梦。

“小升，不是喜欢它吗？”

“你看，这样它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永远听话，永远属于你。”

轻柔的声音在夏筠升的耳边响起，带着近乎虔诚的疯狂与满足。

可——

比起它永远属于我，我更希望它还活着。漂漂亮亮，健健康康的活着。

夏筠升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从地上坐起身，展柜里的猫咪标本，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人形玩偶。

玩偶穿着今晚才被夏筠升，抖落在地的黑色外套，尽管被缩小，俊美精致的五官却依旧，透着一丝凌厉。

他闭着眼，仿佛是在沉睡。而他周围是黑压压的、无穷无尽的人海。他们举着灯牌和荧光棒，如同一群潜伏在暗中的萤火虫，在默默供奉着自己的神灵。

夏筠升看着这样的场景，莫名觉得有些发慌。

就在这时，玩偶突然睁开了眼，笑着向他伸出了手，像是一种无声的邀约。周围的人海，也在此刻沸腾起来。

”不可以！离他远点，你根本不配。”

“别耽误他的前途，你会毁了他的。”

“资源咖，整容脸，能不能别再贴着哥哥吸血了！”

“你根本不喜欢他，只是看中了他身上的利益。”

”利用了一次还不够吗？快滚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

……

明明是对夏筠升的指控和谩骂，但那些声音却化作一片片刀锋，割向了橱窗里的小人。

顷刻间，展柜的玻璃碎裂，“萤火虫”们也露出了它的獠牙，化出利爪，一点点撕扯着玩偶的身体。

夏筠升内心的恐慌陡然攀升，他清晰地听到了布帛破裂的声音，他努力向前奔跑，想要冲过去，护住小人。但无论多么用力，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谢辰旭长得一模一样的玩偶小人，被拆解、被撕碎。

碎布与棉絮飞扬。

先是四肢，再是身体，最后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嘶啦”……

“不要——”

夏筠升身体猛地一颤，却没能从睡梦中醒过来。

睡前他服下的药片，发挥了它安眠的作用，却也让夏筠升深陷在无边的恶梦里，无法自拔。

直到一道低哑而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筠升，筠升……”

“你醒醒，快醒醒。”

夏筠升在一阵晃动中，睁开了眼。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竟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截雪白的脖颈，愈发显得纤细脆弱。

而那双瞳孔里还凝着惊魂未定的水光，原本清亮的眸子蒙着一层薄雾，茫然又无助，漂亮却易碎。

一旁按着他肩膀的谢辰旭，见状，都不由放松了手下的力道，深怕把他碰坏了。

愣怔了片刻，夏筠升才缓缓开口：

“谢……辰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泪水也瞬时，从他的眼眶滑落。

谢辰旭的心脏随之一紧，他放低了音调，也放轻了动作，才小心翼翼地将夏筠升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又做恶梦了是不是，别怕，我在这里。”

谢辰旭的掌心贴上夏筠升的后背，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安抚。

夏筠升反手攥住谢辰旭胸前的衣料，指尖用力到发白，脸颊也深深埋进他颈窝，想要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尽管这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被他抓在手里。

但梦里那些破碎的棉絮、冰冷的玻璃柜、还有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人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他眼前，心脏疼得发空。

让夏筠升迫切地，想要再抓住些什么。

他失去了往日的淡定从容，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无声地砸在对方的锁骨上。

“我梦见……梦见你变成玩偶，被他们骂，被他们撕碎……”

谢辰旭动作一顿，随即将夏筠升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夏筠升做恶梦，但却是第一次，听他向自己讲述他梦中的场景。

“蛋糕、小咪……都被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