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夜气中氤氲开,蓝瑾舟握着黄少天的手机,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外壳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
听筒里传来的那声“瑾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文州,是我。”他回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仿佛喻文州也在调整呼吸,或者,在仔细捕捉他声音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然后,喻文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温和的底色,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经过岁月淬炼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妥善隐藏的紧绷:“回来多久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而是从一个看似平淡的时间点切入,这是喻文州式的体贴,也是他作为战术大师的习惯——先掌握基本信息。
“不久,两周。”蓝瑾舟如实回答,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脚边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上。
“身体……都好了吗?”喻文州问。这个问题让蓝瑾舟微微一怔。
当年他离开的官方理由(或者说,喻文州和黄少天被告知的理由)是“身体需要长期静养调理”以及“接受国外一份与游戏设备研发相关的邀请”。
喻文州此刻先问这个,既是关心,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确认——确认当年那个“理由”的真伪,或者说,确认他此刻的状态。
“嗯,已经没事了,那边的工作也结束了。”蓝瑾舟语气肯定,给了对方一颗定心丸,也间接承认了当年离开确有身体因素,但并非全部。
“那就好。”喻文州似乎轻轻松了口气,随即,话题很自然地过渡,温和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少天说,你在叶秋那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蓝瑾舟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喻文州握着手机,眼神沉静而专注的模样。
“是。”蓝瑾舟没有否认:“碰巧在网吧遇见,而且有些事,需要处理。”
“和他有关?”喻文州问得直接了些。
“……算是。”蓝瑾舟选择了一个模糊但诚实的回答,他无法否认叶修是他回国后选择的第一站,也是核心原因之一。
电话里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也更沉重。蓝瑾舟能感觉到,喻文州在消化这个信息,在衡量,在思考下一句该问什么,或者……该怎么说。
终于,喻文州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比平时稍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瑾舟,当年你走,说有不得不走的理由,说需要时间和距离。我和少天……尊重了你的选择,即使并不理解,甚至……很难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似乎薄了一些,流露出底下真实的、沉淀了多年的情绪:“我们一直在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回来,或者至少,给我们一个解释。但现在,你回来了,第一个接触的人,却是叶秋。”
他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叙述这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静,比黄少天激烈的情绪更能触动蓝瑾舟内心深处的歉疚。他了解喻文州,知道这份平静之下压抑着多少未宣之于口的失望和困惑。
“文州。”蓝瑾舟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是我的自私和怯懦。至于先来找叶秋……”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的凉意涌入肺腑,“是因为,我欠了一个承诺。一个在很多年前,就应该履行的承诺,这件事,必须优先处理,它与荣耀有关,也……与我个人有关。”
他给出了比面对黄少天时更多的信息,提到了“承诺”,提到了“多年前”。这是他能在此刻给出,最大限度的坦诚。
喻文州何等聪明,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承诺?和叶秋?很多年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讶异和思索。叶秋和蓝瑾舟,在蓝瑾舟进入蓝雨训练营之前,难道就有过交集?而且深刻到需要许下“承诺”?
“嗯。”蓝瑾舟确认,却没有展开,“具体的内容,请原谅我现在还不能细说,但我可以保证,我回来处理这件事,并非意味着……与过去、与蓝雨、与你和少天就此割裂。”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将“与叶修相关的事”和“与蓝雨的过往”区分开,并试图建立一种并存的可能。虽然听起来依然有些模糊,但对喻文州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喻文州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蓝瑾舟能听到他那边极其轻微的、手指转动笔杆的声音,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我明白了。”良久,喻文州的声音再次传来,恢复了大部分惯常的温和与沉稳,但细听之下,多了一丝了然的叹息,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你有你的理由和优先级,我不会逼你现在就说清楚一切。就像当年,我们选择等待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晰:“但是瑾舟,有一点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承诺回到叶修身边,无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蓝雨——我和少天这里,永远有你一个位置。不是客套,不是怀念过去,是现在以及未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