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阿兹拉尔淡定的模样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他假模假样地撤开身子,回身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殿下。”
撒旦盯着阿兹拉尔那不明原因染红的耳朵,然后假装高兴地依言坐下,并再次故意紧靠着阿兹拉尔。他们都穿的是短裤,所以裸露的小腿贴在了一起。
阿兹拉尔立即向旁边挪了些许。
撒旦笑了:“怎么啦?你好像不怎么喜欢我…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讨厌了吗?”
“没有。”
撒旦以无辜又略带受伤的语气说:“那你为什么要躲呢?”说完他眨了眨眼睛,唇边抿出的柔软酒窝在一瞬间显出点儿狡黠的特质,但很快消散了。
他太了解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如何调动五官来引发别人的心软与内疚了。这简直是撒旦的天赋,这种天赋建立在他对他人情绪的可怕洞察力上。
阿兹拉尔轻皱眉,没立刻回话,倒是有一瞬间失了神,好像在跟什么东西交涉似的。
“嗯?”
“我不久前才生了一场大病,怕把病气传染给您。”阿兹拉尔淡淡微笑,掩盖了刚才的突兀沉默,平和地回答道。
这是一个聪明的人,懂得如何维持社交上的体面,而不是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大脑空空或过于拿腔拿调。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与我有些相似。撒旦想。
“没关系啊,我非常健康。我们可以…”
“小兰德,来!”
他的话被父亲打断了。
格洛斯特公爵朝他招手:“给大家表演一首巴赫的协奏曲吧。我听艾德勒老师说,近来你的羽管键琴演奏水平有很大长进。”
撒旦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阿兹拉尔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又很快松开。
“好的,爸爸。”他飞速地收敛起情绪,边对着新朋友作出一个“抱歉”的口型,一边走到那架羽管键琴处。
房间里的大人们都望向撒旦,带着善意的、平静的、严肃的、期待的、甚至戏谑的神情。金发白衣的男孩在所有目光重量下毫无所感地挺直脊背。
他端庄地坐下来,开始弹奏。音乐优美清濯,他鬓边的卷发垂落,将侧脸遮掩在阴影之中。
公爵站在他身边半阖眼作出凝神倾听的样子,嘴里还叼了根没点着的雪茄。他的胳膊肘抵在琴沿上。
一曲完毕,在场的人都很礼貌地鼓起掌来,有人向公爵说着夸奖的恭维话,哪怕这其中还有火极一时的乐器演奏大师。
“要我看,确实有所进步,但和顶级水平之间还差了一大截。”公爵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谦虚还是真心认为如此,“照理来说,儿子的学习情况我不该过问太多,但你可以做的更好的,是不是,小兰德?”
“我会的,爸爸。”
撒旦在格洛斯特公爵身边微笑,显得精致可爱。他垂于琴身的手指尖带有缟玛瑙般的色泽,它们微微蜷缩着。
“王子殿下演奏得非常好呀。”一个大腹便便的、穿着便捷式晚礼服的男人走过来大声说。他的脸亮而红,不知是被领结勒的,还是喝醉酒的缘故。
格洛斯特公爵道:“您说笑了。您的封地本就以人才杰出闻名。而且大家都说肯特公爵的三儿子才华卓越,自小长在宫廷,深得皇后的喜爱呢。”
“那孩子!他拙劣不堪,朽木难雕,得到皇后的喜爱全靠幸运罢了!怎么能和你比呢?是不是,小天使?”肯特公爵半蹲下来,慈爱般地用胖手抚弄了一下撒旦的脸颊。
他的脸更红了,显得小眼睛里水光晃动,短促的呼吸混合葡萄酒的味道、中年男人的酸臭和刺鼻的香水扑向撒旦。
撒旦半眯起眼睛,状似乖巧地略一歪头,离那只男人的手远了些。
他的视线落在肯特公爵俗丽的饰有结霜葡萄图案的领结上。
这样的时刻,偶尔也是会有的,无论男女。
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发觉。父亲、老师、朋友、玛丽……没有谁来阻止这些时刻的发生。
它们被包裹在上流社交场合的辞令与规则里,像胶着的、泥泞不堪的污水,隐秘地环伺在撒旦周围。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有时候,撒旦会这么想。
她一定能听见自己抗拒的声音。
或者说,要是他更愚钝些,更像普通小孩那样粗陋点,可能就不会为此感到不愉快了。
“这么漂亮、有礼貌,真是肖似兰德夫人当年的风韵气度!当然,还兼有格洛斯特公爵的帅气、聪明。”肯特公爵还在像逗弄珍稀鸟雀似的和撒旦说话,他的手完全搭在了撒旦的肩膀上,手指隔着白衬按抚着他的肩锁关节。
“你愿不愿意再来弹一首呀,兰德小王子?你的琴声总轻易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种好时候!”
格洛斯特公爵挑起眉面向儿子,比起询问,更像是在告知:“那么,你要来再展示一首吗?相信你能找到最佳状态。”
“再来一首吧,我也难得听到小王子的琴音呢!”
“换首马尔切洛的奏鸣曲如何?”
其他宾客也纷纷应和起来。
撒旦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他有礼而轻巧地避开肯特公爵的胖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坐回羽管键琴旁,活动了一下腕部。
就在这时。
“对不起。”
阿兹拉尔举起自己的右手。
“我想离开一会儿,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