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朝覆灭后,群雄逐鹿中原的第五年,无数豪杰如流星般划过九州大地,湮没于悠远的光阴长河之中,籍籍无名。
五年的光阴,漠北黑甲从一群打家劫舍的悍匪变成了横扫九州的铁骑,战马铁蹄所过之处,无可匹敌。
而早早占据中原之尊的歆王,却在各怀鬼胎的同盟中心力交瘁。玄甲被各方势力掣肘,当初本该无往不胜的护国玄甲军,竟有朝一日分崩离析。
直至萧忌兵临溧城脚下,昔日繁华之都,当今必争之地,竟再一次落得付之一炬的结局。
被围困月余,城中粮草尽绝,姜琰带着最后的数十残兵败将打开城门,冲出黑甲包围,顺手一把火点燃了历经数代主君的王城——
这世上任何人也别再想得到这里的一切。
神勇无双的玄甲头子姜琰,带着一众残部,竟真的突破了黑甲的围追堵截,愣是冲破千军万马,来到了溧水边。
溧水汤汤,千百万年奔流到海,不曾停歇,也不曾归来。
入局中原逐鹿之人,未尝不曾想过行至穷途末路,尸骨无存。
只是,于姜琰而言,这段不长的人生光阴里,几经起伏跌宕,从东海边的纨绔,一朝承了苍生大义的名声,成一方之主,后又于中原行至人间至尊。
人生一路向上,仿佛这世上困顿于挫折的芸芸众生皆为庸人,而只有自己能俯视困顿于囹圄的众生,暗自发笑。
竟未曾想,有朝一日命数的翻云覆雨手,毫不客气地在此处等着他。
枯荣明灭,又是一场深秋。
草木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不记得人间的悲欢离合,唯有朗月高悬夜空,无知无觉地看着千百万年的轮回。
姜琰一行停驻于溧水岸边。时至今日,战死的、叛逃的、被姜琰处以极刑的,遂州旧部早已散了,只剩如今几人追随于他。
一坛酒传递在沉默的甲胄之间,几圈轮转下来,似有压抑的悲声散在草木风声中。
沉默的甲胄下,裹覆的是活生生的人。
酒坛传递至姜琰手中,动作一顿。曾几何时,不曾登临尊位摆出为王者的姿态,也曾如今日这般与人痛饮?
姜琰猛然将坛中酒一饮而尽,将耳畔悲声尽数收于耳中,将空坛掼摔于地。
瓷器刺耳的碎裂声划破长空。
“诸位随我背井离乡,未曾许以高官厚禄,竟行至此穷途末路,孤……有憾、有愧。”
“风燧”猛然出鞘,利刃破风声骤然碎了万古的寂静,在朗月寒光中锋芒尽显。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英雄末路,拔剑而歌。
悲歌之下,一滴泪无声地落下,将士们纷纷垂首不再言声。
“诸位就此散了,不必追随于我。”
“风燧”入鞘,传来了姜琰遣散旧部的命令。
至此算作全了最后的情与义,这辈子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背负“屠夫”之名遗臭万年不过是身后事,末路他一人走便是。
只是,心中仍有一人挂念,终究遗憾。
“时至今日,君上仍旧自认为‘英雄’,今日之结局皆怪罪于‘时运’么?”
萧瑟秋风里,姜琰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发现,竟然再一次见到了梦中人。
他恍然片刻,后知后觉从那熟悉的语调里确定了,确为那人。
“朱辞一别数年,别来无恙。”
伞檐微动,赵承瑾一张苍白如瓷的面容显现在月光下。羽衣翩跹,长发如墨,如竹影般影影绰绰。
她鲜少以女装出现在姜琰面前。上一次则是在山崩地裂中救他一命。
“你倒是没变,还是这般铁石心肝。可惜了,一别数年,我年纪渐长,琐事缠身,早就蹉跎成了你最不喜的糟老头子模样。”
姜琰默默将出鞘半寸的剑重新收回剑鞘,并未称孤道寡,仿佛光阴倒退回东海之滨,他仍是个作天作地的纨绔,没什么束缚,也没什么担当。每日最期待的,便是提着两壶酒去见孤舟上的老友,犯贱似的去讨那褐衣小孩的捉弄。
只是这些已是陈年过往,不再提及便如同不曾发生。
“如何?这一次算作是最后一面么?”
发髻散乱,姜琰那张天生端正的脸,在碎发与血痂的映衬下,多了几分不修边幅,萦绕周身的违和感倏然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