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尘埃血污的面容上努力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除了双目赤红,他又一次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曾经暗自立誓,绝不用自己的喜怒哀乐去牵绊她,果真未曾食言。
这一生血流多了,便不会再流泪了。
“臣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周浔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君臣之礼。
萧忌敛去了面上多余的表情,面沉似水地看着他,心里莫名闷了一瞬。
她还没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连珠炮似的一套又一套。
“本王知道你不怕被利用,因为‘有用’是你毕生所求。可是,这一次,本王利用了你。”
周浔猛然抬头望向她,似乎想从那人收敛的神色中看出隐秘的戏弄。
可惜这一次并未如他所愿。
“如果本王不承认这一点,和过往那些苛求你的人又有何区别?”
萧忌神色不变,坦然道。
“你……从来便是如此。一眼便能看穿我,从来便知晓我想听的话是什么。”
良久,周浔苦笑一声,轻声叹了口气,巨大的悲意一时间铺天盖地席卷过心间。他想,可她却不会对他说,他真正想听到的话。
几个时辰前,他与“甲子”门徒假扮的斥候错身而过的瞬间,眼前惊现萧忌七窍流血的画面,猛然心悸。心口如焚的痛感令他分不清,究竟是蛊虫,还是心痛。
他隐约知晓,当初萧忌救他回漠北时,在他身上动用了某样东西,方能梦境相连。
只是,有时候,梦境太过逼真,便会令人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或许,从他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梦。
而他早已身死于九殇关,落霞倒映在眼眸中,做着解甲归田的美梦。
可即便是假的,他也决不能看着她受伤落败。
于是,在过分平静的玄甲营地前,他明知对方有埋伏,仍旧以身入局,亲率一千轻骑大张旗鼓地扯着将旗,直奔玄甲腹地。
眼见敌方主将近在咫尺,千载难逢的军功晃花了玄甲军的眼,埋伏的伏军倾巢而动,双方展开血战,战况惨烈程度前所未见。随后果不其然,黑甲千骑终究不敌玄甲数万人,节节败退回峡谷中,玄甲主将大喜过望,本以为黑甲自寻死路,率领主力乘胜追击,打算与峡谷两侧玄甲一道,包饺子。
却未曾想,本该埋伏峡谷两侧的玄甲竟无半分动静,败退的黑甲于中道关前会师,列阵以待。
玄甲仍旧占据兵力优势,狭路相逢也不显颓势,双方于中道关口再一次展开决战。
只是换了个地方硬碰硬,玄甲主将一时未将此战放在心上,直至黑甲诡谲的阵法排布以鲸吞蚕食之势歼灭追击而来的玄甲时,玄甲主将后知后觉形势不对,当即下令后军改前军撤兵。然而,后路却被另一支黑甲堵住了!
与此同时,他们后备大营处升起赤金火信,映亮了新易的玄色赤金旌旗。
胜负既定。
想出了偷人大旗的阴招,训练有素的玄甲军终究是败给了黑甲新编的泥腿子。
只是,周浔俘获玄甲主将时才发现,此人并非姜琰。
几息间,冷汗便浸透了内衫。周浔抓过假冒的斥候打算严刑拷打,却被那人先行一步咬破毒囊,死无对证。
只在那人的衣襟处翻见赤色狐纹——“甲子”暗号。
周浔强迫自己将激战后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静默思忖几息,猛然睁大双眼。
匆忙间便将一干要务丢给副将,一马单骑引领十六骑绝尘而去。
“这世上可有人和事能在你的心上留下印记?”
周浔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了她。
光阴会改变一切,再多的浓烈在流水般的光阴长河中也会变得寡淡。而像他这般痴妄的,大概劈头盖脸地来一板砖便也不痴了。
只是终究,舍不得。
三年前,这人如广漠烈火般自顾自地闯进了他的命数里,在他狭小偏执的胸腔里填了一颗心。
自此心生贪嗔痴,徒留神伤。
“没有。”
他见那人眉峰微挑,语声凉薄。
周浔行将木朽般点点头,缓缓起身打算离去。
“本王若是这么说,你会伤心吧?本王从来便见不得人伤心的模样,尤其是你,周子易。”
周浔难以置信地抬首望过去,猛然撞见那双足以将人溺毙其中的桃花眼,一时动作僵在了原地。
即便一如三年前,一身黑衣如劲松,那人的神色中终究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沉郁。
周浔一时不知所措。
眼前所见一如心中预料,萧忌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她先周浔一步,缓缓站起。
“大将军的心又乱了。”
笑意终于全然化作讥诮,萧忌抬起一只手勾住了周浔的下巴。
“勘破人心,维系天地人和,不过是为人主君的傲慢。大将军又看得懂本王几分呢?本王所言,不愿你伤心,可又真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