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南县。
中州海域最广、海产丰富、民风安乐的风南县。
百年未遇的特大海啸此刻在海面翻滚怒吼,腾空百米高的水墙在海上连绵不断的升起又拍下,汹涌波涛怒吼着在海面翻涌,如巨兽般不可抵抗的朝着远处奔去。
曾经高高建造坚如堡垒的堤坝早已被淹没摧毁,碎裂的青砖和星沙在水里零落的飘着,掺着被稀释到稀薄的血液,和早已无声息的无数惨白的脸。
向鸣昭心下一颤,深吸口气,无暇去看远处的百姓现状,她只立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方,狂风吹动她红色猎猎衣衫,璨银色灵力疯狂从她身体内涌出,沉沉黑云坠在天际,如墨大雨中,星辉银色以那身红衣为圆心,漫天漫地的朝四周疯狂铺涌!
暴雨如注,狂风翻涌,下一道海浪怒吼着奔涌而来,强大水波层层叠加,高逾百米的水墙咆哮着奔至向鸣昭身前,眼看就要将她兜头淹没,忽而海浪猛的一滞。
“轰——”威如山岳的海浪重重撞上向鸣昭以灵力布下的屏障,银色结界重重一颤,铺天盖地的水浪被同样的巨力击碎着倒退回流,巨大的海浪轰鸣声响彻耳边,无数白色雪沫一层层漂浮在海面,又被瞬间吞没。
惊涛拍岸,千堆雪。
沉默无声的白色挽歌。
还不够。
海浪疯了一般一道道被阻回又一道道翻涌着再次扑来,向鸣昭立在海面的身影苍白而渺小,雨水顺着发丝划过她沉默的双眸,血丝从她嘴角沁出又立即被雨水冲落。她身形紧绷如利剑,右手平伸,声音低沉:“龙渊。”
隐隐剑鸣由远及近,落后向鸣昭几瞬的龙渊剑听见主人的召唤,嗡鸣着剑身一抖,将身上的江照月和江献毫不犹豫甩落,剑身如利箭奔袭,破空声噼啪炸响,转瞬已飞至向鸣昭手边。
“龙渊...”风南县内,青衣男子衣衫洁净的端坐高台,脚下是汹涌洪水和冲天哀鸣,他皱眉提了提自己的衣角,以免被洪水沾湿。手边尸体已经干瘪,被他随手拂落,掉进汹涌水流中,转瞬就不见踪影。他头都未抬的从身后继续捞出一具已经放置半干不再滴水的尸体,手掌嫌弃的隔空贴上,汹涌黑气争先恐后席卷尸体间,他扭头看向远处被水雾遮住看不见的奥兰海,心底隐隐不安。
“怎么了?”另一道矜贵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得加快速度了。”说着他将这具尸体扔下,看着脚下越来越高的水位,一道灵力隔空挥出,不远处躲在屋顶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面色同时一僵,瞳孔猛地放大,身体不受控制轰然倒下间,脖颈处一丝鲜血源源流出,陷在水流中瞬间湮没。
狂风仍在继续,滔天滚滚巨浪前,向鸣昭抽出龙渊剑。
那是江献第一次见到龙渊出鞘。
游龙暗纹雕刻宽大剑身,两道细密暗红血槽并列剑身中间,一路延伸至剑尖,剑柄处一枚血红明亮宝石镶嵌,如沉沉暗夜中压下的血红巨眼,熠熠闪烁。
龙渊剑身迎风暴涨,玄黑刀光在海面投射出巨大剑影,璨银色灵力覆盖其上,向鸣昭握住剑柄,横刀,抬手。
海风一瞬停顿。
没有繁复剑招,没有多余动作,巨大剑身阴影在海面上高高扬起,向鸣昭双手握剑,丹田处灵力急剧压缩运转,璨银灵力凝着磅礴剑意,银色屏障消散瞬间,滔天巨浪怒吼奔来,龙渊剑不闪不避,迎着巨浪,剑身向下——斩!
龙渊断海!
遮天剑影沿着海面一路向前,冲天巨浪硬生生在空中被劈成两半,露出海底黑色嶙峋沟壑。巨大剑力覆着璀璨银光悍然压下,足足百米高的巨浪在空中停顿、倒流。
如同向鸣昭此刻倒流的灵力与钝痛的心脏。
纵使星璨之威,以一己之身抵抗天地之力还是太过勉强。向鸣昭面色惨白,她能感受到灵力几乎有些不受控制的在体内乱窜,刚刚跃升至星璨的饱满丹田,此刻被拼命挤压的生疼。
然而向鸣昭不敢松懈一分。
她一动未动的紧紧盯着海面,眼看着海浪缓缓倒流,渐至平息,她终于敢松一口气,身子钝痛的弯下腰,抹去眼睫上的海水,唇角刚下意识露出一抹微笑,耳边却骤然又是一道海浪声响起!
向鸣昭不敢置信的抬眼,在她骤然紧缩的瞳孔中——一道比刚才还要高的海面,由远及近,迅速推进!
海浪翻涌,海水无尽般汹涌叠加,海水声灌满向鸣昭的耳朵,一道仅远远看着就如同天地倾覆的、仿佛要吞噬世间所有的冲天巨浪奔涌袭来。而向鸣昭,她此刻丹田已至空虚,身体四肢百骸所有经脉与心脏正疯狂叫嚣着剧痛。
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的从口中涌出。
向鸣昭看向掉落海面、随后被瞬间稀释直至无踪的血色,轻轻的眨了眨眼。
眨掉一滴落在眼睫上的海水。
咸涩的,带着无数人性命的。
然后站直了身。
......
“......向鸣昭!”迟迟而来的江献遥遥看到这一幕,心间剧痛,紫色灵力不受控制翻涌向前,他身形再次提速,甩掉一直紧跟着的江照月,看向前方在越来越近的冲天巨浪前,身形渺小如蝼蚁的那道背影。
“不可以!你会.....”
她会死。
没有人可以以一己之身抵抗天地之力。
叩天之威都不能,更何况她只是星璨初期。
她会...她会死!
她明知她会死!
江献喉间一窒,剩下的话根本没有说完,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提手、抬剑。
浩瀚银光覆着淡淡血色,那是修士燃烧丹田挤出的最极致的生命之力。
她以性命为注。
她甚至没有回头,没有看向身后正拼命赶来的江照月与江献一眼。
龙渊剑凄厉嘶鸣,带着怒吼与不甘,灼灼银光覆着血色覆于剑身,万千道银色血丝从上古戾剑之身上透出,以那道身影为圆心,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细密分明又决绝的血色大网。
滔天巨浪怒吼而来。
血银大网悍然相撞。
“砰!”
“哗——!”
“嗡——”的一声,江献只觉耳边如同真空般寂静一瞬,天地失色,百里无声。他心间一窒,瞳孔不受控制的紧缩——他视野范围之内,所有目光之间,只余那道在空中如巨龙般张牙舞爪却被死死定在原地的海啸。
和那道淡漠又坚定的身影。
几滴海水落下。
混着她身上不断沁出的血迹,萧索落于海面,又被迅速冲刷。
沧海横流。
她还是她。
身死无惧,魂魄依然。
经历了身死、被背叛、经历重重险阻终于要重生复活之际。
她还是她。
为苍生,负己命。
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她。
江献忽然弯下腰,心间剧痛之中,他颤抖着手想要割破自己的手指。浑身轻颤之下他没有控制好力度,手掌被划开重重一道,依然没有鲜血,内里狰狞血肉之间,江献仓皇的将手指抓握覆于其上,像是从中拽出了一根透明丝线。
他面色蓦地一白,却根本顾不上,从衣衫最里处一直放于心脏的位置处,掏出一粒莹白丹药。然后颤抖着手,将那根透明丝线一点点注入其中。
海风张狂呼啸。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只是一遍遍催促自己加快速度,而内心控制不住的绝望的想——
如果有人此刻能看到她。
看到滚滚而来令天地失色的滔天巨浪之下,渺若蝼蚁依然坚定而拼力护住身后的那道身影。
一定会想到那个名字——那个护住了中州无数人,被无数人敬仰向往的人——
他藏在心上,肖想了无数年的人——
天命风流
惊才绝艳
云曜宗少主,向鸣昭。
*
整整半刻钟。
以灵力为燃的银色大网与海啸在空中整整僵持了半刻钟,到最后向鸣昭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完全凭着本能在灌注与支撑。筋脉一点点断裂的声音似重重响在耳边,体力一点点流逝的感觉冰冷刺骨,而她甚至还有闲心想——阿月会难过的吧?
再一次离开...不该让她看到的。
还有江献。
要是能让她俩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就好了。
“......轰——”巨浪拍打海面的声音传来时,向鸣昭甚至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防线被攻克。然而想象中的被万千海水碾压淹没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她心下不敢相信的一喜,勉力眨了眨眼,试图努力看清眼前的场景——
一片朦胧血色中,那足以吞噬天地的滔天巨浪,竟然真的在缓缓回落、倒退、平息!
足足百里!
成功了!
而在海水重新灌注铺满海底的前一秒,一张深蓝符纸在向鸣昭余光中迅速一闪,吸满了汁液的符纸紧紧贴附于海底岩石,符纸一角已被龙渊剑光斩断,摇晃着明灭。等向鸣昭再想要去看时,符纸却早已被海水重新覆盖,快的如同幻影。
而向鸣昭身形一晃,眼前彻底一黑,整个身体如无力的枯叶一般,飘摇着迅速下坠。
......
*
海底符纸被剑力割裂的一瞬间,风南城内,一个紫衣身影骤然一个踉跄,他看着掌心骤然消失的黑色灵力,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奥兰海的方向。
“怎么可能...足以灭天之力,怎么可能...!”
“她来了。”青衣修者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血色一片。他抬手扫落身旁数具干瘪尸首,手掌轻轻一挥——数十道黑衣兜帽身影在他身后迅速四散,而他看着自己掌中令人澎湃的红色灵力,不甘的低叹一声,眼中有遮掩不住的狰狞与兴奋:“从清心到飞云初,短短半日,四个境界。”
“只是...她怎么能成长的这么快。足以灭天的海啸之力,她竟然也能挡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