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凌峰顿时松了一口气,“许同知何时出发?我和承弼定要送你一程,你于我们而言可是大恩人。”
“九月初八,下官也想见一见这里的秋收之景再走,今年看样子是不会再有天灾了,定是个丰收好年。”
许裘目光看向了窗外,初夏时节,木槿花开得正盛。
他想,顾妤一定在捣鼓院子里那点菜圃,她不爱花,或者说不爱无用之物,但他还是想给她折一枝花回去。
“哈哈哈......”梁凌峰捋着胡子大笑,“那就借你吉言了,我也想见见丰收之景,许多年没看到了。”
“梁大人,院里的花,下官可能折一朵回去,下官想要送给夫人。”
“许同知自便就好,这是内人最爱的花,折一朵无妨。”
许裘笑了,见到花便会想起她。
也不只是花,见到河边折柳风,见到夜间明月,见到冬日白雪,都会想起她。
“对了,今早有百姓一齐打了块牌匾来,送到官署来,上面写着‘衣食父母’四个大字,我想这应该是送给你夫人的。”
“许夫人带来的土芋有了极好的收成,三月种下,五月中旬便有了大丰收,现在五六月间再种一茬,说不准秋收之前还能再次丰收。”
“他们感激不尽,也不知道是何人的功劳,只能送到官署来。”
许裘道,“便同他们说是我许裘的夫人,是当今镇国大将军的女儿,顾妤,带来的粮种。”
“好,先前我还不不确定土芋的收成,现在确定这是神物无疑,我定会上疏皇上,为你的夫人请个诰命。”
“多谢大人。”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
“那梁大人,钱大人,我就先回府了,夫人还在等我吃饭。”许裘起身行礼告辞。
临走前还没忘折一朵木槿花,揣在怀里带走。
梁凌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慨着,“此子非凡人,若是过几年未必在孙沽之下。”
不在孙沽之下?
钱承弼想了想,要位置比孙沽还要高,应该是要将孙沽给拉下台来才行。
“还希望不要成为第二个孙大人。”
“皇上放任孙沽这人作威作福,无非是看中他敛财的本事,你看老百姓的骂名都落在了孙沽头上,皇上还是个被奸人蒙蔽的明君,有些事皇上不应允,我可不信孙沽敢做。”
“许裘也擅聚财,不过不是对老百姓下手,这一点我佩服他,也有点担忧他。动了那些权贵的利益,他们就连皇上的酒都敢下手。”
“现在许裘还能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有英国公和皇上两棵大树罢了,若真有一天,他们知道了罪魁祸首,定会让许裘付出代价。”
钱承弼恭敬道,“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土地司的事不是个好差事,若不是先前死了那么多人,死的就是我们了。也幸亏先前死了那么多人......”
他并不害怕身死,只是怕自己死后,这事情就没人做了。
“承弼,若是你怕了,就早点回家去吧。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耻的。”
钱承弼和梁凌峰共事十年,虽然有过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时候,但却不讨厌他,因为他知道其他官员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人,下官不怕。还请让下官继续负责此事。”
“好,好,好。”他大笑着吟着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初夏的清风拂面而过,院中的木槿树摇摆不止,却未到落花时节,只是颤动着。
*
顾妤摘了一些正值时令的蔬菜,让秋菊拿了去炊房里清炒,她就着院里自北而南穿流而过的涓涓细流洗干净了手。
这时小院的门突然被叩响了。
她亲自去开了门。
许裘租赁的这座府邸,不是三进三出规制的大院落,不过是个四周围了高墙的普通小院。
所以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只要有人敲门都能听到。
顾妤想道,应该不是许裘先到了,他往常也不会这么早回来,应该是她们的客人来了。
她开门一瞧,果然站在风里的是魏琮,“魏大人,先进来。”
魏琮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她和许裘将要离开的消息,写了信邀他们一聚,说是要为他们送行。
不过顾妤想来想去,现在的许裘和得了诰命的她走到街上,肯定不得安宁,所以约在了小院。
魏琮第一次来这,抬头打量了几眼院中的陈设,只见到个菜园子,还有从北方引流而进的小溪流,上面浮着墨绿的荷叶,和盛开的莲花。
“顾小姐的院子收拾得很是有趣,既能赏景,还能收成,可做两用。”
“不止两用,还能款待朋友,得个赞誉。”顾妤笑道。
魏琮闻言也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对大门的主座还是留着给许裘的。
“我听夫君说了,你那盐税新政推行得很顺利,还得了皇上的赞誉。”
他们坐下的石桌在树荫之下,并不炎热,况且院中还放置了一些装着冰块的铜盆。
“我倒不在意虚名,看着我治下的百姓都能吃得起官盐,不用胆战心惊地买卖私盐就好。”
“民为邦本,百姓安稳,国家才能兴盛。”魏琮道。
顾妤点点头,“魏大人,我还记得你在醉心楼的诗呢。”
“怎么?如今算不算是得偿所愿了?”
魏琮也想起了醉心楼往事,当时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离今也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虽然初心仍旧未改,但少了那份少年意气。
“是啊,顾小姐好记性。只是人已不复少年,现在再作诗,难免畏手畏脚。”
他也忘了有多久没有作诗了,自埋在案头琐事间,就没了诗性。
顾妤但笑不语,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溪流游鱼,溪上绿荷粉花。
只要背负上了人命,怎么可能轻松得起来,她也完全不敢回想自己的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