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闷响。
她更用力地点头,又疯狂地点头,泪水从她脸上滚落,滴在涉余的血里。
她痛苦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哇——哇——哇——”
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乌鸦的哀鸣。
她拼命地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却只挤出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比划着手——心口、涉余、心口、涉余……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她的嘴张着,拼命想说话,越急越说不出话,越说不出话越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又脏又黑又苦又痛。
涉余看着她。
感觉眼前的哑奴不再是一副苍老的模样,而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清晰。
走马灯在他眼前闪回,他五岁时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她跪在地上替他擦药,吹着伤口,也是“呜呜哇哇”地说不清话;
他十二岁时被铁拔打了手心,红肿的手掌捧不住饭碗,是她一勺一勺把粥吹凉了喂他;
他总是拿她出气,也不知踹了几脚,打了几鞭,记不清了,只记得最狠的一次,鞭痕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她趴在草席上三天起不来,却一如既往地傻笑。
原来是这样。
一切种种,终于了然。
原来铁拔说的“卑贱”,是这个意思。
哑奴还在拼命比划,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涉余艰难地朝她靠近,不再是推开,不再是踹开,而是第一次伸出手,握住她那双沾满自己鲜血、还在不停颤抖的手。
很轻,很轻地握着。
“够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苦了你了,今生不如意——”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怎么也浇不灭的亮晶晶。
涉余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干净,像是他这一生都没有这样笑过。
“来世,再做平凡母子。”
哑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她愣在那里,手被涉余握着,泪水却忽然停了。
下一秒,她猛地扑上去,将涉余的头抱在怀里,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嚎哭,嘶哑、尖锐、撕心裂肺,在阴暗的甬道里一遍遍地回荡。
涉余的头歪在她怀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甬道里也不再冰冷,仿佛太阳升起来了,暖暖的。
浪谷关外,容迟被逼到悬崖边,骨鞭断成三截,两截落在脚边,一截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已经退无可退。
南军从三面围上来,刀锋映着月光,明晃晃地排成一堵墙。
他没有回头看悬崖有多深,因为不重要。他也没有看去那些逐渐逼近的刀,因为也不重要。
他只是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又大又圆,皎洁浩瀚,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年弥乐八岁,他十一。他们仨跪在月亮前,将一碗滴了血的酒饮尽,对着天狼神起誓:一生相守,誓不相违,虽不同生,死愿同死。
那天晚上他回到营帐,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又练了一个时辰的鞭子。他想的是——狼主还小,他要再强一些,再强一些,才能护住她。
南军又逼近了一步。
离他只有十步之遥。
那些南疆士兵在吼着什么,面目狰狞,刀尖上还滴着阿孜劫士兵的血。
容迟低头看见一截短剑躺在尘土里,不知是谁落下的,刃口砍出了细密的锯齿,卷了边,钝得像一把锯子,他捡起来,伸手触碰,刃口贴着皮肤,是冰凉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不是那碗滴血的酒,不是月下结拜的宣誓,不是沙场上的冲锋。
他想起的是一块饼。
想起的是那年那夜,出奇的寒冷,两位小孩即将冻死于湖边。
雪夜常埋冻死骨,牯岭金戈交迫寒。
将死忽逢篝火炽,孤月徘徊花先来。
繁花引路尘埃定,知途迷乐旧霜融。
只是一块饼而已,可不承想,竟成了被利用之人的念念不忘。
在这十年里,他们为弥乐打下无数胜仗,为其谋划道道平路,盼着这位恩人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报恩报恩,可这恩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们或许早都忘了,这恩情在秃山之战后,便了尽了,这余留下的,只是对她单纯的瞻仰和爱罢了。
“狼主。”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谁也听不见。
“若有来世,我还想跟随您。”
他闭上眼睛,将短剑架上脖颈,“以我之死!阿孜劫勇士!将会踏平南疆!”
旋即,他手腕一横,自刎于敌军前。
原以为这一剑下去,一切就该结束了。
可那剑太钝了,锯齿般的刃口割开皮,撕开肉。
剧痛从颈侧蔓延至全身,痛得他眼前发白,痛得他膝盖发软,整个人朝侧面歪倒,半边身子挂在悬崖外,半边脸埋在尘土里。
他忽然想笑。他这辈子算无遗策,连死都算好了。
自刎,干净利落,不给敌人留活口,不给南军折辱的机会。
可偏偏捡了把破剑,连一个痛快的死法都不肯给他,还要让他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汩汩地往外冒,直到流干。
他不知道该怨谁,只能苦笑,笑到一半,喉间的破口咕嘟咕嘟冒出血泡,把笑声堵了回去。
睁着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又大又圆。